第100章 帝心难测

北疆的风波与京城的暗斗,似乎都随着深秋的寒意暂时蛰伏。工部的军械换装进度喜人,户部的拨款虽偶有拖延,却再无人敢公然克扣。“云记”在经历了白糖工艺的虚惊一场后,新一代的“雪晶糖”已秘密试制成功,品质更胜从前。永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甚至因临近岁末,多了几分忙碌而祥和的气息。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口谕,打破了云府清晨的宁静。

“陛下口谕,宣工部右侍郎云湛,巳时初刻,西苑暖阁觐见。”

传旨的内侍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云府上下瞬间屏息。皇帝单独召见,地点还是相对私密的西苑暖阁,而非正式的紫宸殿或御书房,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云湛心中微凛,面上却沉静如常,恭敬接旨。送走内侍,他迅速更衣,换上正式的绯色侍郎常服,束好紫金鱼袋。

“老爷,陛下突然召见,会不会是……”福伯脸上难掩忧色。近来云湛风头太盛,处置郑家之事手段又颇为凌厉,难保不会引人侧目,直达天听。

“无妨。”云湛整理着袖口,声音平静,“是福是祸,总要去见。备车吧。”

马车驶过清晨的永京城街道,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云湛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盘算着皇帝可能问及的事项。军械进度?漕运改革设想?抑或是……与齐王的往来?郑家之事的影响?每一种可能,都需要不同的应对。

西苑,位于皇城西北,引活水成湖,遍植花木,是皇帝平日休憩、偶尔召见近臣的场所,气氛比前朝大殿轻松许多。但云湛深知,越是看似轻松随意的场合,往往暗藏机锋。

暖阁临水而建,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皇帝李昀并未身着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镶金边的常服,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临窗炕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正对着面前的一局残棋沉思。炕几另一侧,坐着一位白发老宦官,正垂首侍立。

“臣云湛,叩见陛下。”云湛趋步上前,行大礼。

“起来吧,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很随和,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过来,陪朕看看这局棋。”

云湛起身,小心地走到炕边,却不敢真的坐下,只垂手站在一侧,目光快速扫过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白棋似乎稍占优势,但黑棋在边角埋有暗手,胜负难料。

“云卿可通弈道?”皇帝随意问道,抬手落下一子。

“臣略知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云湛谨慎回答。

“弈道如政道,有时需大刀阔斧,有时需耐心周旋,有时……又需弃子争先。”皇帝似在点评棋局,又似意有所指,“你前番处置那窃取贡糖工艺的工匠与郑家刁奴,手段倒是雷厉风行,颇有‘弃子争先’之意。”

云湛心头一跳,知道正题来了。他微微躬身:“臣惶恐。彼时北疆军情紧急,贡糖之事虽小,却关乎朝廷赏赐体面与军心士气体统。臣唯恐宵小之辈见利忘义,扰乱法度,故而行事急切了些。若有不当之处,请陛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