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养护

突然,一阵疾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山谷,带着尖锐的呼啸,猛地扑向工地!

“不好!”李老四反应最快,一把抓住身边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几乎要倾倒的马灯。但风实在太猛了!

“呼啦——!”

覆盖在地圈梁边缘、靠近风口的一大片草帘子和稻草,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湿气的狂风猛地掀开!露出了下面一大片灰白色的水泥!刺骨的冷风,立刻像无数把冰刀,狠狠刮擦在那片毫无保护的、脆弱的新生混凝土表面!

“快!压住!”李老四目眦欲裂,嘶哑的吼声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他丢下水瓢,一个箭步扑向那被掀开的缺口,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翻卷的草帘边缘!冰冷浸骨的湿气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王瘸子和德顺叔也慌了神,腿脚的不便和寒冷带来的僵硬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驱散!两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被风卷起的稻草和草帘!王瘸子甚至顾不上拐杖,直接跪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用整个身体去压!德顺叔则脱下自己破旧的棉袄,手忙脚乱地想盖住那片裸露的水泥!

风还在呼啸,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灯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将三人搏斗般的身影投射在坑壁上,如同皮影戏里的剪影,扭曲而仓惶。裸露的水泥在寒风中迅速失去表面的湿气,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灰!

“塑料布!老支书让备的塑料布!”王瘸子在混乱中猛地想起,嘶声大喊。

“在……在工棚后面!”李老四一边用身体死死压着草帘边缘对抗狂风,一边嘶吼着回答,“快!”

王瘸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冲出地基坑,扑向工棚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黑暗中,他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大卷冰冷滑腻的东西——是塑料布!他狂喜,也顾不上腿上传来的剧痛,咬牙抱起那沉重的一卷,跌跌撞撞地往回冲。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猛地刺破了工地的黑暗!光束晃动,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老支书张德贵!

他显然是被风惊醒,连外衣都没披整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汗衫就冲了过来。手电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坑边和被狂风撕开的覆盖物,最后定格在那片在寒风中迅速失水、颜色变浅的水泥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刺目的白光下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的震惊和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么回事?!”老支书的咆哮比狂风还要骇人,他几乎是直接跳进了坑里,冰冷的泥水溅起老高,也浑然不顾。他冲到裸露的水泥旁,手电光死死照着那片区域,手指颤抖着摸上去——冰冷!粗糙!水分流失的触感清晰地传来!

“风……风太大了!突然就……”李老四还死死压着草帘边缘,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哆嗦。

“塑料布!快!”王瘸子抱着塑料布卷冲了回来,声音带着哭腔。

“铺上!”老支书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一把夺过王瘸子怀里的塑料布卷,动作迅猛得不像个老人。他几乎是扑在地上,和李老四、王瘸子、德顺叔一起,手忙脚乱却又异常迅速地展开那大块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透明塑料布。冰冷的塑料布滑腻、沉重,在狂风中像活了一样挣扎扭动,极难控制。四个人,在刺骨的寒风和肆虐的尘土中,如同在惊涛骇浪里搏斗的水手,用身体的重量,用手肘膝盖,不顾一切地压制、拉拽、铺盖!手电筒被老支书插在泥地里,光柱斜斜地射向天空,照亮了四人沾满泥浆、汗水(或是泪水?)和极度紧张的脸庞,还有那在风中狂舞的透明塑料布。

终于!塑料布的大部分被强行覆盖在了被吹开的缺口上,边缘被几块随手抓来的石头和土块死死压住!肆虐的狂风被这层坚韧的薄膜暂时阻挡在外!

裸露的水泥终于被重新盖住!但老支书的心,并没有放下。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扒开塑料布的一个小角,手指再次急切地探进去,触摸那片刚刚经历了寒风蹂躏的水泥。冰冷的触感依旧,但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指尖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滞涩?一种不同于正常湿润表面的、极其不祥的触感!是失水太快导致的微裂?还是仅仅是心理作用?黑暗和混乱中,根本无法看清!

老支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他猛地收回手,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那寒风灌进了他的肺腑。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烧红的炭块,狠狠地、一个一个地扫过李老四、王瘸子和德顺叔冷汗涔涔、沾满泥污的脸。那目光里的痛心、愤怒和沉重的失望,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主,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就是这么给咱村守‘根’的?!”

这一声质问,比刚才的狂风更让人遍体生寒。

李老四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愧疚和失职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王瘸子低下了头,那条伤腿的剧痛此刻被更深的惶恐淹没,他紧紧攥着冰冷的塑料布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德顺叔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懊悔。工棚里,李大壮父亲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空洞,像垂死的挣扎,在这死寂而冰冷的后半夜,为这场守护的失败增添着绝望的注脚。

老支书没有再咆哮。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趴在了那覆盖着塑料布的冰冷地面上。他再次掀开塑料布的一角,手电光颤抖着照射在那片让他心头发紧的水泥区域。这一次,他看得极其仔细,浑浊的眼睛几乎贴了上去,像在寻找失落的珍宝,更像在审视一道致命的伤口。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颤抖,在那冰冷的、灰白色的表面上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摩挲着,感受着每一丝纹理的变化。汗水混合着泥浆,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流下,在下颌处汇成浑浊的水滴,滴落在塑料布上。他的呼吸粗重而压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时间在无声的审视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李老四、王瘸子、德顺叔僵立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王瘸子的伤腿因为长时间跪压和寒冷,痛得钻心刺骨,但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惊扰了老支书的“诊断”。工棚里老李头的咳嗽声也诡异地停歇了,整个卧牛坪的夜,仿佛都凝固在这片小小的、被手电光照亮的泥泞之地,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终于,老支书紧绷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线。他那如同鹰爪般死死抠在水泥表面的手指,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力道。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

“还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风来得快,压得也算及时……只是表层有点发硬……没……没裂!”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确认了这个结果。

凝固的空气,仿佛被这“没裂”两个字凿开了一道缝隙。李老四绷紧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冷汗。王瘸子长长地“哎呦”了一声,一半是腿疼终于忍不住,一半是心口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德顺叔则双手合十,对着黑沉沉的天空,无声地拜了拜。

“但是!”老支书猛地抬起头,那刚刚松弛了一瞬的眼神,再次变得如同淬火的刀子,冰冷而锐利地扫过三人,“再有一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来!这夜班,不是让你们来打盹、来走神的!是让你们拿命来守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李老四挺直腰板,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老支书,再有差错,我李老四提头来见!”

“我这条腿不要了,也给它钉在这!”王瘸子捶着自己刺痛的伤腿,咬牙发誓。

老支书不再看他们,他小心翼翼地将掀开的塑料布角重新盖好,仔细检查了压着的石头是否牢固,又用手轻轻拂去边缘的浮土。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显然刚才的紧张和长时间的蹲伏也让他疲惫不堪。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被狂风吹得一片狼藉的覆盖物,眉头紧锁。

“塑料布不够。”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老四,你现在就带王瘸子回村!挨家挨户去敲门!油布、塑料布、厚实的旧棉被、草席子!能挡风保温的,都给我搜罗来!天不亮之前,必须给我把这‘根’从头到脚裹严实!快去!”

“是!”李老四二话不说,拉起还坐在地上的王瘸子。

“德顺,你留下,跟我一起守着。把吹开的地方,重新捆扎好,加固!水不能停!”老支书的目光投向德顺叔。

“哎!”德顺叔赶紧应声,挣扎着起身去找麻绳。

李老四搀着王瘸子,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通往村子的漆黑小路上。老支书重新拿起手电筒,光束扫过被塑料布临时覆盖的“伤口”,扫过德顺叔佝偂着腰、奋力加固绳结的身影,最后投向那无边无际、依然孕育着未知风雨的沉沉黑夜。他的眼神,疲惫却坚韧如铁。他走到水桶边,拿起冰冷的葫芦瓢,舀起满满一瓢清水。这一次,他没有递给别人,而是自己提着,走到地圈梁的另一端,蹲下身,掀开一个观察口。他学着二愣子、李大壮的样子,手腕轻抖,将冰凉的清水,如细雨般均匀、温柔地洒在干燥的稻草上。那专注而笨拙的姿态,像一个初次照料幼苗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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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补救中一点点流逝。李老四和王瘸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被半夜叫醒、睡眼惺忪却毫无怨言的村民,他们扛着、抱着从各家各户紧急搜罗来的物资——褪色的旧棉被、修补过的油布、厚实的草席、甚至还有几块拆下来的门板。

“快!铺上去!压结实!”老支书立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