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观甫”三字一出,那军官险些当场跪倒,忙不迭地连声道:“不敢,不敢!小的万万不敢!”
他转身对手下军兵连踢带打地呵斥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张老爷的话?赶紧散开,让出道来!”
潘浒见状,收好枪,对着张瑶行了一个揖手礼:“多谢先生出手相助!在下潘浒,敢问先生台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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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张瑶拱手回礼,态度谦和。他打量着潘浒,好奇道:“潘小哥说的一口好官话。”
小哥?潘浒闻言微微一愣。自己年过而立,竟被一位几百年前的中年人称为“小哥”,这感觉着实有些奇异。若论实际年龄跨度,对方确比自己年长数百岁,这般称呼他倒也没什么不妥。
他从容答道:“在下潘浒,乃前宋遗民后裔,世代侨居大洋彼岸之阿美利肯。此次乃是初次贩运货品,返回故国出售。”
他再次搬出“阿美利肯”这个万能借口,在这个时代,无人能去验证真伪。
明朝官话以南京官话为基础,潘浒生长之地距南京不过二百余公里,离洪武皇帝故乡凤阳更是仅百余公里,其口音在张瑶这位山东士绅听来,已与官话十分接近,只是略带些淮西韵味。
潘浒适时面露感慨,补充道:“想想自阿美利肯归来,一路辗转万里,波涛险恶,随行伙伴泰半死于海上,可谓九死一生。踏上故国土地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
阿美利肯?张瑶心中思索,并未想起这是何处。不过他并非没有见识,登州城内亦有从广东濠镜北上的弗朗机人,潘浒一头短发,身着类似西洋风格的异域服饰,自称来自海外,倒也合情合理,故而并未深究。
城门处并非详谈之地,张瑶便主动邀请道:“潘先生既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不如随我一同进城,亦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扰。”
“那就叨扰先生了!”潘浒再次拱手称谢。他深知若想要在登州立足,必须借重于张瑶这样的本地士绅,毕竟不能事事都想着拔枪解决。
一行人随着张瑶进入城中。然而,城内的景象,却与城外那雄伟的城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映入潘浒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繁华,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透着衰败与腐朽的气息。
街道上行人不少,但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中缺乏神采,严重的营养不良写在了一张张菜色的脸上。房屋低矮破旧,街面也算不上整洁,一派民生凋敝的景象。
通过与张瑶的简短交谈,潘浒更深入地了解到此时大明一些荒诞的现实。如张瑶这般的士绅家族,在城中有商号,经营货殖,但几乎无需向朝廷缴纳商税。在张瑶及其同类人看来,这是理所应当之事——纳税乃是升斗小民与田间农户的本分,士绅享朝廷优免,乃是国朝体恤士人的恩典,若皇帝要向士绅征税,那便是与民争利,是昏聩之举。
更令潘浒感到荒谬的是海禁政策。朝廷明令禁海,片板不得下海,但如张瑶这般的沿海豪强士绅,私下的海贸生意却从未停止。禁海令实际上只禁住了普通百姓,却成了权贵们垄断利益的工具。可若皇帝因国库空虚而意图开海通商以增税源,则又会被他们抨击为“有违祖制”,同样是昏君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