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卑职奉命带了一队弟兄往东走,走了三十多里,什么都没发现。天快黑了,往回赶来不及,找了个空村子住下。”
他喘了口气,像是说到某个地方必须缓一缓。“那村子不大,几间破房子,咱们占了最大的一户。吃了点干粮喝了酒,分了岗哨,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声音开始发抖了,“卑职起来小解,发现村口的岗哨都没动静。走上前一摸——”咽了一口唾沫,“身子都硬了,没气儿了。”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卑职悄悄摸回屋里叫醒弟兄们,说官军的夜不收摸过来了,得冲出去。七八十号人一乱起来动静不小。夏大眼那队人最先上马最先冲出去,出村没多远就撞上一队灰衣军,二十来个人——”
关德隆的声音忽然拔高,两眼瞪大了,“他们排成一排,那火铳声密得跟炒豆子一样!夏大眼他们人仰马翻,倒下去一大片!然后——然后他们又掏出一种短火铳,砰砰砰打得飞快,村口根本冲不出去,死路一条啊!”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往外挤。“卑职带剩下的人翻土圩墙从村后跑,蹚一条浅河。谁知道刚过了河,河堤上头又冒出来一队灰衣军,就站在高处,不紧不慢地放排铳,一轮一轮打,铳子密得像下雹子。弟兄们就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往下倒,河水都染红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孔有德和李九成谁也没催他。
“最后……”声音低下去,“卑职顺着河床滚下去,找着一个塌陷的窟窿藏了进去。等外面没动静了才爬出来,一路跑回来的。”
李九成气急败坏地追问,声音没了平日的沉着:“你确定是灰衣兵?”
关德隆用力点头,点得脖颈青筋都暴出来了:“没错!他们的衣服颜色灰中带绿,戴着圆铁盔,火铳打得又远又快,精巧得很。卑职绝不会认错!就是潘老虎的灰衣军!”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安静。孔有德和李九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两人脸上那种颜色差不多,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土。孔有德喃喃开了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铁皮上:“近百人的斥候队……还是抱成团的……一个照面就这么没了。这可是咱们东江的老底子。”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李九成听懂了。两人都想起当初在吴桥城外起事时,那几千东江老兵是他们最大的底气。可现在,这个底气正一口一口被人吃掉,像剥笋皮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扒。
关德隆被抬下去医治了。李九成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面前的酒碗也顾不上端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裤子布料攥出一团皱褶。孔有德走回窗口站着,背对所有人,看着外面破败的县衙院子。院子里一棵老榆树的枝桠上落着几只麻雀,啾啾叫着,院子里再没别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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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寿光往东四十多里,那个废弃的村庄重新安静下来。村口土路上横七竖八倒着叛军尸体,有的趴在泥地里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瞪着两个空洞的眼窝。村里几间破屋窗户纸被风撕烂了,草帘子在门口晃荡。村后那条浅河滩上一片狼藉,尸体漂在水面上被浅处的石头卡住,水流绕过去,带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往远处淌。几十匹无主战马在远处田埂上徘徊,偶尔发出一两声不安的嘶鸣,原地转着圈子不敢靠近村子。
登莱军的骑兵正在战场上安静地忙碌着。他们下了马,两人一组沿着尸体散布的区域搜索,一具一具查验,确认没有装死的活口。有人蹲下来翻尸体的衣领和腰带,把还能用的腰刀拔出来搁在一起,把完好的弓和箭壶解下来码成一堆。有人去远处收拢那些无主战马,拍着马脖子轻声安抚,牵着绳子往回走。
村外面空地上,另一队人正在挖坑。土冻得太硬,工兵锹砍下去只能啃起薄薄一层,一个人挖一会儿就换另一个人接着挖。轮着来,吭哧吭哧喘着白气,挖了一个多时辰才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大坑。然后把尸体拖过来一具一具码进去,有的尸体的血和泥土冻在一起了,拖起来费劲,两人拽着一条胳膊一条腿使劲才扯开。有人拎着火油桶过来往坑里浇了油,退后几步蹲下,摸出火镰打了两下,火星溅在油面上,轰的一下火苗蹿起来,浓黑的黑烟往上腾,在灰白天幕上抹了一道。
火光映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没人说话。有人蹲在河边洗手上的血,搓了两下站起来甩甩水走回队列里。有人蹲在地上擦刀,刀刃上的泥和血被布块抹掉了,露出雪亮的一条。擦完了往鞘里一插,咔的一声脆响。
李劲站在村后河堤高地上,俯瞰着下面正在清扫的战场。他二十六七岁,中等个头,一张晒成棕色的脸,眼睛不大,可看东西的时候目光很稳。原先不过是山东乡下种地的农家小子,后来当了潘老爷的团练兵,从不会骑马一路练到现在当上骑兵排长。手上那些茧子比好多老骑兵还厚,虎口和指根摸上去硬得像贴了层甲片。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从昨天到今天的过程。
昨儿下午他们排到这儿时比叛军早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发现村子有人待过的痕迹——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地上有新鲜马粪——就带人先摸了一圈地形。村口一条路进来,村后一条河出去,左右两边各有土圩墙,不高,可也不算太矮。趁天黑带两个班摸掉了叛军设的四个岗哨,村口一个,村后河边一个,院子墙角两个,全近身解决,没动枪。剩下的弟兄在暗处蹲了一夜,把那些叛军围在中间没露头。
他选的打法是“围三阙一”。村口用两个班堵死,左右各用一个班压在土圩墙上防止人翻墙跑,村后河对岸提前放了一个班过河架好阵地。天一亮动手,村口先打,把叛军往村后赶。果然,他们从村口冲不出去就往河滩跑,蹚过浅河爬上对岸时,河堤上等着的人正好开火。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脑子里过完这些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士兵跑上来报告,声音平稳:“排长,清点完了。毙敌八十二人,生擒五人,缴获完好战马五十四匹。我方无人阵亡,两人在村口被流矢擦伤,已处理。”
李劲点了点头,对那个数字没什么惊讶的。看了一眼河滩上正在烧的坑,浓烟还在往上冒,风把这个方向的烟吹偏了,往西北面散过去。
“加快速度——”他说,“带上马和缴获,我们走。”
——
黄昏时分,昌邑城外的登莱军骑兵营地迎来了归来的队伍。外出的侦骑小队陆陆续续往回返,马蹄声踏碎了暮色,尘土一路扬着从远处滚过来。有人马鞍上挂着缴获的皮甲,有人手里牵着两匹收拢来的驮马,还有人肩上扛着几把挑出来的好弓。营地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站岗的士兵扭头朝那些归来的队伍张望着,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呼哨。
李劲那个排回来时阵仗最大。五十四匹缴获的战马被串着绳子牵进营地,马蹄咚咚响成一片,后面跟着五个俘虏,被一根长绳拴着手腕,耷拉着脑袋走。路过的士兵纷纷侧目,有人啧啧两声,有人笑着说了一句“老李这一趟捞着了”。
赵龙听见动静从帐篷里走出来,虬髯下面那张嘴咧开了。快步迎上李劲,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有事没?”
李劲摇头:“没事。两个擦伤的,处理了。”
赵龙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