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寒夜长谈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戌时末。

收容营地边缘,一座简陋的土坯房里。

油灯如豆,火苗在破口陶碗里跳跃,映照着两张疲惫而沉郁的脸。

卢象关和卢象群对坐在一张破木桌旁,桌上放着半碗冷粥、两双筷子。

屋外寒风呼啸,远处营地隐约传来伤员的呻吟和守夜士兵的脚步声。

两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殓了四百多具遗体,辨认出二十余名军官的身份,救回三个还有气息的重伤员。

此刻,他们的手上还残留着尸体的冰冷触感,鼻腔里萦绕着血腥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喝点?”

卢象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卢象关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带来片刻的麻痹。

“今天那个……断腿的宣府兵,”

卢象群声音嘶哑,“他咽气前,一直在喊娘。”

卢象关沉默。

他想起那个士兵从怀里摸出的家书,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封信现在就在他怀中,沾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我告诉他,我会把信送到。”

卢象关说,“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叫王三顺。”

卢象群又灌了一口酒,“我翻他衣襟,内衬绣了名字。

宣府镇左营第三哨,王三顺,万历三十四年生人。”

万历三十四年……今年才二十二、三岁。

卢象关闭上眼睛。

这四天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

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却永远留在了永定门外的冻土上。

“三万。”

卢象群忽然开口,声音压抑,“刘府尹说,战后收殓,能找到完整尸首的,最多二万余人。

还有数千人,连尸体都找不到——被马踏成泥,被火烧成灰,或者……”

他顿了顿:“被鞑子带走,堆成京观。”

京观。

古代战争中,胜利者将敌军尸骸堆积封土,以彰武功。

卢象关在现代读史书时见过这个词,但从未想过,它会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皇太极会这么做?”他问。

“会。”

卢象群肯定道,“辽东传来的战报,努尔哈赤时就有先例。

萨尔浒、沈阳、辽阳……每次大胜,都要筑京观。

这次永定门,四万明军全军覆没,皇太极岂会放过炫耀武功的机会?”

他看向卢象关:“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城里的百姓。”

卢象群冷笑,“前日战败的消息传开,起初还有人震惊、悲痛。但昨天,街市已恢复如常——

酒肆照开,戏园照唱,茶馆里还有人讨论‘满桂轻敌冒进’‘黑云龙贪生怕死’。仿佛城外那三万具尸体,与他们毫无关系。”

卢象关想起刘宗周白天说的话:“天子脚下,四万将士血染沙场,不过是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这种寒冷,比永定门外的风雪更甚。

“象群,”

他缓缓开口,“你去过那边(现代),见识过那边的繁华与安定……关于大明的结局,你从来没问过我。”

卢象群握着酒罐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头,看向卢象关。

油灯光晕中,这位堂兄的脸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沉重、悲凉,又带着某种决绝。

“我……不敢问。”卢象群低声说。

“为什么?”

“因为怕。”

卢象群深吸一口气,“我怕知道结局。怕知道我们这些人,最后会走向何处。怕知道……我们的牺牲,到底有没有意义。”

屋外风声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