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电梯,大厅,长廊……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缓慢步伐,但心境已然不同。上一次是忐忑的试探,这一次,是带着必死觉悟的冲锋。
他再次站在医院后门的门檐下。对面,“转角”咖啡厅的玻璃窗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隔着衣服,确认了录音设备处于开启状态。
然后,他迈步,穿过街道,推开那扇叮咚作响的玻璃门。
咖啡厅里客人比上次稍多,但依然安静。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上次那个靠里的位置——孙建国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看着窗外,似乎很悠闲。
陈远慢慢走过去,坐下。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竭力维持着一种木然的、带着病容的平静。
孙建国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种程式化的笑容:“陈先生,很准时。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放在桌下,微微颤抖着,目光有些游离地看向孙建国,又迅速移开,像个惊魂未定的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嘶哑而迟疑的声音说:
“孙……孙先生,那件事……我,我不敢签。”
孙建国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和:“哦?为什么?”
“我……我老婆说,签了就等于认了,以后……什么都没了。”陈远的声音带着恐惧,语速稍快,“而且,我这几天……晚上总做噩梦,不光梦见出事那天……还梦见更早以前,在别的地方……好像也看到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适时地露出痛苦和困惑的表情,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很乱,记不清……但感觉……很吓人。我怕……我怕就算我签了,忘了,那些东西……还是会找上我,找上我孩子。”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恐惧和哀求,看向孙建国:“孙先生,你们……你们能不能真的保证,保证我和我家里人,以后绝对安全?彻底安全?如果能……如果能有办法,让我真的什么都忘了,或者……或者让那些‘东西’永远找不到我……我……我可以配合。真的。”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的恐惧、对家人的担忧、记忆的“混乱”以及对“绝对安全”不切实际的渴望,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地抛了出来。就像一个溺水者,在胡乱地抓取任何可能救命的浮木。
孙建国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盯着陈远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眼神里闪过审视、计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赌的,就是对方对他这番“胡言乱语”的反应。
咖啡厅柔和的音乐,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窗外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两尊沉默对峙的雕塑。
成年人的博弈,有时候胜负不在于谁的力量更大,而在于谁更擅长在绝望的泥沼中,伪装,试探,并在对方露出破绽的瞬间,将手中那枚唯一的、可能也是致命的棋子,推向最关键的位置。陈远已经推了出去。现在,轮到孙建国,和他背后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人,来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