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语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又来了。还是这套说辞。换了个更浪漫的场景,包装得更深情,但核心没变——女子才华是点缀,是玩物,不该用于“正经事”;女子的平安需要男人庇护,方式是退回到他认为安全的领域。)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季公子,若有一日,风雨太大,你护不住呢?或者,那风雨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手中握有能掀翻某些人利益的证据呢?我是该扔掉证据,躲回你身后,祈祷风雨过去;还是该拿起武器,与你,或者与愿意与我并肩的人,一起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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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宗明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沉吟片刻,柔声道:“自然是以保全自身为要。证据可以慢慢收集,真相可以徐徐图之,何必以身犯险?轻语,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时候,暂时的退让和蛰伏,是为了更好的将来。我可以等,可以帮你慢慢筹谋……”
“那如果,退让的代价,是让更多的蠹虫逍遥法外,侵吞更多的民脂民膏,甚至可能导致未来疫情时无药可用,百姓枉死呢?”苏轻语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季宗明脸上的温柔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蹙:“轻语,你太过执着于这些了。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非黑即白。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你何必非要去做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得罪了满朝文武,于你又有何益?不如明哲保身,静待时机。”
“静待时机?”苏轻语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贪够?还是等到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追查?季公子,你说的‘更好的将来’,是建立在容忍罪恶、牺牲原则基础上的将来吗?”
季宗明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无力感。他不懂,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温顺一些,听话一些,懂得依靠男人,懂得审时度势?为什么非要如此固执,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但他不能发火,他必须维持温柔深情的形象。他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苍白:“轻语,我们说些别的吧。你看这湖光山色,多么美好。何必让那些烦心事,坏了游兴?我新得了一首咏柳的诗,念给你听可好?”
他试图转移话题,回到他熟悉的、安全的风花雪月领域。
就在这一刻,苏轻语看着他依旧温柔却难掩那一丝僵硬和回避的侧脸,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期待,“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失落感,缓缓蔓延开来。
不是生气,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隔阂感。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俊雅温柔的男人,和她,根本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的世界里,秩序是固化的,女性是依附的,才华是装饰的,妥协是智慧,明哲保身是成熟。而她的世界里,规则可以挑战,价值靠自己创造,原则不容交易,迎难而上是勇气。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误会,不是性格差异,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对世界和对自我认知的根本不同。
这种隔阂,无声,却深如天堑。
接下来的游湖,苏轻语显得异常沉默。季宗明努力寻找话题,吟诗作对,点评风景,介绍茶点……她却只是偶尔应和一两声,目光常常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处,神思不属。
季宗明感受到了她的疏离,心中的焦躁越来越盛,却只能按捺下去,维持着温柔体贴的表象。
画舫靠岸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色。
回程的马车上,季宗明想与她同乘,却被苏轻语以“有些累了,想独自静静”为由婉拒。季宗明脸色微白,却也只能勉强笑着同意,自己骑马跟在马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