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制片把手机递了过来。

一部黑色的诺基亚，屏幕还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小小的羊汤馆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羊汤翻滚的“咕嘟”声。

姜文，李幼斌，葛优，三双眼睛，六道视线，全部聚焦在林芝和那部手机上。

这个电话，比刚才那杯白酒的分量，要重得多。

林芝伸出手，接过了手机。机身带着侯制片手掌的余温。

“您好，施女士。”

她开口，声线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接一个普通的工作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港式口音，语速不快，却透着一股干练和掌控力。

“林小姐，你好，我是施南生。”

“张新建导演今天传过来的样片，我和导演都看过了。”

她口中的“导演”，不言而喻。

林芝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很精彩。”施南生用了这个词，“尤其是你最后制服那几个人的动作，非常干净，有力量感。”

“谢谢。”

“广告样片我也看了，你的镜头感很好，文戏和武戏之间切换得很自如。”施南生的夸奖很克制，点到为止，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估。

饭桌上，李幼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摩挲着杯壁。姜文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林小姐，你学的是北派的拳法？”施南生忽然问。

“谈不上门派，师父教的，比较杂。”林芝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的师父……”

“他老人家不问江湖事。”林芝直接堵住了对方的探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施南生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好。”

“林小姐，我们正在筹备一部新的武侠电影，导演对女主角的要求很高。不仅要会打，更要懂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原本我们已经有几个人选，但都差了点意思。看到你的资料，导演觉得，或许可以见一见。”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表达了欣赏，又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是老江湖的说话方式。

就在林芝以为这次通话即将结束，只等一个去香港面试的约定之时，施南生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谈话的性质彻底改变。

“稍等，导演有几句话，想亲自和你说。”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手机被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屋子里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一个略带沙哑，充满奇特韵律感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喂？”

仅仅一个字，林芝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徐克。

那个前世被称为“徐老怪”，用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构建了无数奇诡江湖的导演。

“导演您好。”林芝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你的那个‘贴山靠’，用得不错。”徐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但是，太快了。”

太快了？

林芝微微一怔。

“镜头捕捉不到发力的过程，观众只能看到结果，看不到过程，冲击力就少了一半。”徐克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狂人特有的偏执，“我要的是，既有雷霆万钧的速度感，又能让观众看清你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他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如果我给你三台摄影机，一台拍你的全身，一台拍你的上半身特写，一台从被撞飞的人的视角拍你。我要求你把这一个‘靠’的动作，分解成‘沉肩、转胯、发力’三个清晰的节奏点，但同时在镜头里看起来，又必须是一气呵成，你怎么做？”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在考校演员，而是在考校一个武术指导。

甚至，是一个动作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