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班车准时驶出大院。办公楼大半灯光熄灭,只剩下周瑾这一盏,和三楼另一角零星的两三盏——其中一盏是老高,院里出了名的“老实头”,总是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另一盏是今年新来的大学生,似乎还没完全学会“融入”。
周瑾继续对着屏幕,却发现自己效率越来越低。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多是心理的。她在想,自己这么坚持究竟为了什么?为了那份在日益增长的生活成本面前显得局促的工资?为了所谓的责任心和对这份职业残存的敬畏?还是只是不甘心成为那三十个“嗡嗡响”的线圈中,率先停转的一个?
七点,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男友:“又加班?这周第三次了。电影票我退了,反正你也没时间。”
周瑾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她忽然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背包。巨大的办公室此刻空无一人,三十张桌椅整齐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沉默的阵列。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电梯下行时,她遇见了一身工装、身上还有油墨味的老高。
“高工才走?”
“啊,变电站那个保护装置图纸有点问题,查了半天规范,改改。”老高憨厚地笑,眼角皱纹深刻,“你也这么晚?”
“嗯。”
“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老高说着,从旧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晚饭没吃吧?我这多一个,家里带来的。”
周瑾接过苹果,温热——显然在老高口袋里揣了很久。
“谢谢高工。”
“谢啥。”电梯到达一楼,老高摆摆手,“走了,明天见。哦对了,川西变电站那个坐标问题,我查了旧档案,可能是1998年坐标系转换时的遗留问题,修改意见我发你了。”
周瑾握着苹果走出大楼。夜空无星,城市灯火却明亮如昼。她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这时手机又响,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
“周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们现场发现个问题,变电站西侧地基和图纸有点出入,能不能明天一早来看看?比较急,怕影响工期。”
周瑾站在夜风里,口中苹果的甜味渐渐变成复杂的滋味。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电网是城市的血脉,你们画图纸的,就是设计血管的人。一根血管画错,可能影响一大片。”
“好,明天几点?”她听见自己说。
“八点半,工地见。辛苦你了周工!”
挂掉电话,周瑾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绕到设计院后面。那里有一片老旧的配电设施,是他们院二十年前设计的,现在仍在默默运行。昏黄灯光下,变压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位忠诚老者的呼吸。
她突然想起,明天是母亲的生日。上周买的礼物还放在抽屉里。
回到租住的公寓已是九点多。周瑾打开电脑,搜索栏输入:“大型国有设计院 人员冗余 效率”。相关链接不少,观点纷杂,有分析体制的,有吐槽现状的,也有探讨转型的。她关掉网页,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想写点什么,却只打下一行字:“三十个人的科室,三百张待办的便利贴,三千种无形的拉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手机屏幕亮起,是“电力设计同行交流群”里的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她几乎忘记的大学同学:“我们民营设计公司接了个海外大型光伏+储能项目,急需有变电站和新能源设计经验的骨干,待遇从优,有兴趣的私聊。”
周瑾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第二天清晨,周瑾提前一小时到了办公室。出乎意料,老高已经在座位上,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厚厚的规范手册勾画。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居然也在,正对着电脑学习软件操作。
“高工早。小赵,早。”
“早。”老高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昨天那个坐标问题我核实了,确实是历史遗留。修改方案和依据我都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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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又熬夜了?”
“年纪大了睡不着。”老高笑笑,“倒是你,黑眼圈这么重。别学我,年轻人要爱惜身体。”
小赵也腼腆地打了招呼:“周姐早,我在看您上次做的那个规划报告,格式和逻辑好清晰,想学习一下。”
周瑾心中微微一暖。
八点半,办公室渐渐填满。三十个工位,今天来了大约二十五人,算是出勤率不错的一天。刘洪打着哈欠进来,看见周瑾愣了一下:“哟,周工这么早。川西变电站的资料……”
“都准备好了。”周瑾平静地说,“图纸高工复核并修改过了,评审会资料我已经发到您和王科邮箱。”
刘洪张了张嘴,最终只“哦”了一声,坐下打开了电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刷半小时手机。
九点整,周瑾拿起安全帽:“我去趟施工现场,地基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