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吴能的叹息声中又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只是焦虑,还有某种无力感。
“吴科,这份设备清单需要您签字。”陈智将文件放在他桌上。
吴能拿起来,目光在纸上游移,却迟迟没有落下笔。“这些设备选型,供货周期都确认了吗?如果延期怎么办?施工方会不会有意见?”
“供货周期已经与厂商确认三次了,都签了保证协议。”陈智回答,“施工方那边也提前沟通过。”
“那就好,那就好。”吴能喃喃自语,终于签下了名字。笔迹却有些歪斜,不如往日的遒劲有力。
陈智回到座位时,听见刘蕊小声对张明说:“听说吴科长昨天又被院领导叫去谈话了,好像是我们科上季度的项目利润率没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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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只管技术,哪懂这些经营指标。”张明摇头,“让他当科长,也不知道是提拔他还是折磨他。”
陈智没搭话,心里却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适合做事,不适合管人。”
吴能似乎就是这样的人。作为一名电力工程师,他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但作为一名管理者,他却显得笨拙而焦虑。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彼得原理”——人们总是被提升到自己无法胜任的岗位。
紧急项目的第六天,问题终于爆发了。
“这个主接线方案谁做的?”院里技术评审会上,副院长皱着眉头指向图纸,“110kV侧采用单母线分段,但你们只设计了一台分段断路器,这不符合‘N-1’准则要求。”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陈智心下一沉——这部分是吴能亲自审核的。
“我...我以为...”吴能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以为现有规模下,这样设计可以节省投资...”
“节省投资不能以牺牲可靠性为代价!”副院长声音严厉,“这可是基本准则!老吴,你以前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吴能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唉”。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会后,吴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两小时。陈智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打电话。
“我真的不行...做不到...”
那天起,吴能的叹息声里多了一层绝望。
同事们开始明显避开他,午餐时不再邀请他同桌,讨论技术问题时也倾向于直接找副科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怪异,一方面大家对科长无休止的叹息感到厌烦,另一方面又对他明显的痛苦状态感到不安。
陈智注意到,吴能开始频繁地揉搓左手手指,说话时眼神躲闪,开会时常常走神。有一次,他甚至忘记了正在进行的院内安全培训时间,直到会议开始半小时后才匆匆赶到。
“他这样下去不行。”一天下班后,陈智对副科长周工说道。
周工年近五十,是科室里的老资格,闻言只是摇头:“我跟院领导反映过,说吴工可能不适应管理岗位。但他们觉得这只是过渡期,适应了就好。”
“但看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在适应,而是在崩溃。”陈智直言。
周工沉默片刻,低声道:“院里竞争激烈,他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要是自己撑不住,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这就是设计院的现实——表面专业严谨,内里竞争残酷。陈智感到一阵寒意。
两周后的周一,吴能没来上班。起初大家以为他病了,直到人事科的人来到变电科,宣布吴能已提交辞呈。
“吴科长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科长职务,暂由周副科长代理工作。”人事干事的通知简短而官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随后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说辞就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