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惊雷

“坐。”陈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栖凤山项目,你刚才说的,具体有哪些顾虑,再详细讲讲。”

赵磊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电子地图和一系列资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陈主任,栖凤山南坡,三年前的数据显示是稳定花岗岩地貌。但根据我最近搜集的公开卫星图片和本地矿业论坛的一些零散信息,过去两年,那里至少有三个非法小矿点在活动,深度不明。我们设计的#17-#21塔位,正好穿过这片区域。”他放大几张对比图片,“这里,还有这里,有明显的植被异常和疑似塌陷痕迹。不做详细的地质雷达勘探和钻探,我们无法确定地下是否已被挖空,或者形成了破碎带。”

他顿了顿,看向陈封:“如果按照现有方案,把塔基设计在可能存在的采空区上,轻则施工时灌桩无法成型,需要临时变更设计,延误工期;重则……”他加重了语气,“未来线路投运,一旦遇到暴雨或轻微地震,地基不均匀沉降,可能导致倒塔。220kV的线路倒塔,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我们设计方,担不起。”

“担不起”三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陈封心上。他忽然明白了赵磊顶撞背后的东西。那不是狂妄,而是恐惧——一个技术人员对可能发生的重大安全事故的本能恐惧,以及对领导试图用“效率”掩盖这种风险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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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接着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王主任在的时候,常跟我们说,输电线路设计,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我们画下去的每一条线,都可能关系到未来几十年电网的安全,关系到巡线员、施工人员的生命,不能有半点侥幸。”

老王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陈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想起自己上任后,为了迎合院领导对“提速”的要求,为了尽快做出成绩,确实在不自觉中,开始重复起前任领导那些他曾暗自腹诽的做法——压缩合理工期,简化必要流程,把压力层层转嫁给具体设计的工程师。出了小纰漏,首先想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如何在汇报时撇清部门的责任。

他一直以为,当上领导,最重要的是平衡、是执行、是让上面满意。直到此刻,被这个“老实人”的顶撞劈开迷雾,他才真正明白老王当年的处境,也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

“当一个很老实的员工开始顶撞领导,不是他飘了、目中无人了,而是发现了领导的无能,只会乱安排工作,出事也只会甩锅!”

赵磊顶撞的,不是他陈封这个人,而是他作为领导所表现出来的“无能”和“甩锅”倾向。他因为畏惧承担责任(或者说是承担上级的问责),而选择了忽略技术风险;他因为追求表面的效率,而乱安排了不符合工程实际的工作流程。一旦真按他的方案执行,未来若出了问题,他陈封会怎么做?大概率,会追究“具体设计人员”赵磊没有在图纸上充分备注风险的责任吧?

想到这,陈封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