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总管费心。” 李晚晴微微颔首,“只是,王府近日确实在精简用度,王爷也吩咐了,非必需之物,一概不收,以免铺张浪费,辜负陛下‘体恤民艰’的圣意。” 她直接引用了皇帝断供公文上的原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恩赐,总管还是带回去,用在更需要的宗室或赈济灾民之处吧。陛下的心意,本王妃与王爷心领了。” 拒绝得滴水不漏,还扣上了一顶“节俭奉公”的高帽。
王德海的脸皮抽搐了一下,被堵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身后的宫人内侍们更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王妃如此难缠,连御赐之物都敢拒收!
“那…那这平安脉…” 王德海不甘心,将最后的砝码推了出来,指着身后那位神情倨傲的张太医,“张院判可是陛下亲点的,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内症。王妃您替嫁…操持王府,劳心劳力,陛下甚是挂念您的凤体啊!请个平安脉,开个方子,总不为过吧?这也是陛下的恩典!” 他再次强调了“恩典”,试图用皇权压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晚晴身上。这是最难推拒的一环。皇帝打着关心身体的旗号派太医前来,若再强行拒绝,就是坐实了“不领圣恩”、“心怀鬼胎”的罪名!
李晚晴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位山羊胡、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张太医。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既然是陛下恩典,本王妃…自然不敢推辞。” 李晚晴的声音依旧平稳,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的浅笑,“有劳张院判了。”
王德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总算扳回一城!
“只是…” 李晚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风雪交加的门外,和那群黑压压的宫人,“王爷病中需要静养,实在不宜太多人入内惊扰。这样吧,就请张院判一人随本王妃入内,在前厅偏厢诊脉即可。王总管和诸位公公宫女,就请在门房耳室稍作歇息,饮杯热茶暖暖身子。王府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她再次将入府人数压缩到最低限度!只放太医一人进去,而且限定在前厅偏厢!王德海想借机窥探王府内部的算盘彻底落空!
王德海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反驳。
“怎么?” 李晚晴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王总管是担心张院判一人在王府内…会出什么意外?还是觉得,本王妃会怠慢了陛下的御医?” 她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扣帽子的手法娴熟无比。
王德海被噎得胸口发闷,看着李晚晴那张平静无波却句句带刺的脸,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他咄咄逼人,反而落人口实。他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妃说笑了!老奴岂敢!张院判,那就有劳您,好好为王妃请脉了!”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眼神阴鸷地瞥了张太医一眼。
张太医倨傲地点点头,提着药箱,迈步踏入了冥王府的大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王德海和他那群心有不甘的爪牙隔绝在外。风雪似乎更大了。
李晚晴引着张太医,穿过空旷肃杀的前院,走向前厅。一路上,王府内异常安静,只有风雪呼啸和两人单调的脚步声。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让张太医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惊疑。
前厅偏厢。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燃着一个炭盆,温度并不高。李晚晴在铺着半旧锦垫的圈椅上坐下,姿态从容。
“张院判,请吧。” 她伸出手腕,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肌肤细腻,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张太医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疑虑。他放下药箱,在对面坐下。取出脉枕,示意李晚晴将手腕放上。他的手指搭上李晚晴的腕脉,指腹微凉。
诊脉的过程很安静。张太医闭目凝神,手指在李晚晴腕间轻轻移动,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李晚晴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他的表象,看到他心底盘算的毒计。
片刻之后,张太医收回手,睁开眼,脸上露出一副凝重又带着几分忧虑的表情:“王妃娘娘,恕老朽直言。您这脉象…弦细而略涩,似有郁结于心、气血暗耗之象啊!想是替嫁入府,操持庶务,又日夜忧心王爷贵体…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所致!长此以往,恐于寿元有碍啊!”
他张口便是危言耸听,将李晚晴的身体状况说得极其凶险,字字句句都暗指她在冥王府过得水深火热,饱受煎熬。
李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哦?竟如此严重?那…依院判之见,当如何调理?”
张太医见李晚晴“上钩”,心中暗喜,捋了捋山羊胡,故作高深道:“王妃不必过于忧心。陛下圣恩,体恤王妃辛劳。老朽这里有一剂秘传的‘九转还元滋补方’,乃宫中不传之秘,最是益气养血、安神定魄!只要按时服用,不出三月,定能让王妃容光焕发,凤体安康!” 他说着,便打开药箱,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墨迹簇新的药方,双手呈给李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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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晴接过药方,目光扫过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当归、熟地、黄芪、党参…几味常见的滋补药材列在前面,剂量也看似正常。然而,她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药方最下方,那两味被写得略显潦草、剂量也刻意标注得小了一些的药材上——
**“石菖蒲三钱,远志二钱。”**
石菖蒲?远志?
李晚晴的心底,瞬间一片冰寒!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
好一个“九转还元滋补方”!好一个宫中不传之秘!好一个老奸巨猾的张院判!
石菖蒲,性辛温,开窍豁痰,醒神益智,常用于痰浊蒙蔽清窍之症。远志,同样安神益智,但性温燥,有祛痰开窍之效。这两味药,单看并无大碍,甚至有益。但是!它们绝不能与另一种东西同用——那就是“七里香”!
七里香本身微毒,药性平和偏凉,有微弱安神效果。但它一旦与石菖蒲、远志这类性温燥、开窍醒神的药物同用,便会发生剧烈的药性冲突!不仅会完全抵消其安神效果,更会激发七里香潜藏的毒性,使其转化为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毒!初期症状如同体虚气弱,精神倦怠;中期则会导致气血两亏,脏腑功能渐衰;后期…便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而且过程极其隐蔽,寻常医者根本难以察觉根源!
这根本不是滋补方!这是一张披着华丽外衣、杀人于无形的催命符!他们想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耗干生命!就如同阿旺身上带着的、用来混淆视听的“断肠草”幼苗一样,阴毒至极!
皇帝…还有这条老狗!他们不仅要夺权,还要用最阴险的方式,让她这个碍眼的“冥王妃”悄无声息地消失!
李晚晴捏着药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胸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她死死地压住了。不能发作。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困惑的笑容。
“张院判果然是杏林圣手,这方子…开得真是精妙。”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冰冷的针,刺得张太医心头莫名一跳。
李晚晴将药方轻轻放在小几上,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石菖蒲”和“远志”那两味药的名字。然后,她抬起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直视着张太医那双因为心虚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只是…”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天真般的疑惑,“本王妃近日闲来无事,翻看了一些古旧的医书残卷。上面似乎提到,这‘石菖蒲’与‘远志’,药性辛温燥烈,开窍醒神,本是良药。但…”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张太医脸上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