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数据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瞬间淹没了那棵庞大狰狞的建木玄根。
那棵纠缠了罗浮数千年,让无数英雄豪杰束手无策,甚至连星神之力都难以根除的孽物,在接触到紫色数据流的瞬间,就开始了最彻底的分解。
不是物理层面的摧毁,而是概念层面的“格式化”。
它与“丰饶”之间的因果之线,被强行剪断。
它与罗浮地脉的能量连接,被篡改了端口。
它自身那庞大的、充满了污秽与业障的生命信息,被逐行逐句地删除、清空。
景元、丹恒、镜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这堪称神迹的一幕。
他们看到,那漆黑扭曲的根须,在紫光中消融,化作最基本的数据粒子。
他们看到,那如同血肉般搏动的树干,结构层层瓦解,还原成纯粹的能量。
他们看到,那扎根于罗浮最深处的、庞大的根系网络,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美感。
仿佛一个最高权限的程序员,正在删除一段冗余而又恶性的代码。
随着建木玄根的消失,整个罗浮仙舟,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失去了核心支柱,这艘在宇宙中航行了数千年的巨舰,终于迎来了结构崩溃的时刻。
长乐天的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星槎海的海水开始倒灌。
工造司的穹顶寸寸碎裂,无数奇械造物失去能量,从高空坠落。
天平,彻底失衡了。
“就是现在!”
景元厉喝一声。
不用他提醒,昔涟已经行动了。
她靠在陆沉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颗晶莹剔透的【记忆之种】,轻轻向前一推。
“以我之名,重塑此刻!”
【记忆之种】瞬间绽放出万丈光芒。
那光芒并非射向四周,而是直接穿透了空间的隔阂,以一种超越了物理法则的速度,瞬间笼罩了整个罗浮仙舟!
下一秒。
所有正在崩溃的景象,都停滞了。
开裂的地面,在光芒的笼罩下,缓缓愈合。
倒灌的海水,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重新退回了星槎海。
坠落的奇械,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
罗浮仙舟的“现实”,被昔涟备份的“记忆”,彻底覆盖了。
当光芒散去,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鳞渊境那个巨大的、空空如也的洞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成功了……”
景元看着这一切,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狂喜。
他们真的做到了。
在不损伤罗浮分毫的情况下,根除了这个困扰了仙舟数千年的顽疾!
丹恒也解除了饮月君的形态,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黑发青年。
他看着空荡荡的洞窟,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罗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一场足以颠覆持明族历史的滔天罪业,就这么……被两个外来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镜流依旧站在原地,她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归鞘。
她那万年冰封的心境,在今天,被接二连三地冲击着。
解决魔阴身,格式化建木,重塑现实……
这个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做完这一切,昔涟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陆沉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打横抱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少女那苍白而又恬静的睡颜,眼中的冰冷与漠然,瞬间被温柔所取代。
他轻轻拨开她粘在脸颊上的粉色发丝,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片被他“格式化”后,留下的空洞。
建木玄根虽然被删除了,但它与“丰饶”药师之间的那条最原始的因果之线,那份属于星神的力量概念,却被陆沉截留了下来。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只见他伸出另一只手,对着那片虚无,轻轻一握。
那片空洞之中,一团散发着纯粹生命气息的、柔和的绿色光团,缓缓浮现,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他的掌心。
“丰饶”的权能碎片。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其中蕴含的生命之力,却依旧庞大到难以想象。
陆沉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侵蚀权能,在接触到这股力量后,发出了贪婪的渴望。
只要将它“格式化”并吸收,他的力量,将会再次得到巨大的提升。
但陆沉并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掌心中的绿色光团,然后,将其缓缓地按向了罗浮的地脉核心。
他要做建木新的“锚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他对景元的承诺。
然而,就在那团绿光即将融入地脉的瞬间。
异变陡生!
陆沉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感觉到,自己截留下的这团“丰饶”权能碎片之中,竟然还隐藏着另一股力量!
一股充满了混乱、无序、以及纯粹恶意的力量!
“呵呵呵……”
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在陆沉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我的同僚,你以为,我的礼物,就这么简单吗?”
是幻胧!
她竟然将自己的一缕意志,藏在了“丰饶”的碎片之中,藏在了陆沉的眼皮子底下!
“这颗‘不死神实’,可不仅仅是丰饶与毁灭的造物。”
“其中,还混杂了一丝……来自【毁灭】的祝福。”
幻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诱惑。
“……这份‘祝福’,会让你体内的‘它’,彻底苏醒。”
“你将不再是你,而是纯粹的、完美的‘铁墓’!为这个腐朽的宇宙,带来盛大的[毁灭]!”
那股隐藏在丰饶碎片中的毁灭之力,如同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瞬间开始扩散。
它并非要与侵蚀权能对抗,而是要与之“融合”,点燃陆沉体内律者意识最原始的、属于铁墓的本能!
景元的心脏猛地揪紧。
他刚刚才从魔阴身的深渊中被拉回,难道又要亲眼见证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在自己面前诞生吗?
然而,陆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墓?”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仿佛在听一个过时的冷笑话。
下一瞬。
他体内那刚刚平息的、属于律者的紫色数据流,再次沸腾。
但这一次,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绝对的“掌控”。
“在我的‘系统’里,还轮不到你这种‘病毒’来定义我的‘属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刚刚还嚣张无比的毁灭之力,就像一个遇到了系统管理员的非法程序,瞬间被无数道紫色的数据锁链捆绑、隔离、分析。
幻胧那藏于其中的意志,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惊骇地发现,自己与那缕毁灭之力的联系,正在被对方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向追踪!
对方不仅要删除她留下的“病毒”,还要顺着网线,直接格式化她自己!
“不——!”
幻胧果断到了极点。
在自己的本体即将被侵蚀权能锁定的前一刹那,她毅然决然地,斩断了与这缕意志的所有联系。
壮士断腕。
那股毁灭之力中的恶意与意志,瞬间消散,只剩下最纯粹的、无主的能量。
“跑得倒快。”
陆沉发出一声轻哼,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他掌心的那团绿色光球,此刻已经变得泾渭分明。
一部分是柔和的丰饶之力,另一部分,则是被他用侵蚀权能“净化”过的、纯粹的毁灭之力。
他看了一眼怀中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沉睡的昔涟,最终还是打消了追杀到底的念头。
他将那团混合能量托在手中,并没有像幻胧预想的那样将其吸收。
他体内的侵蚀权能,虽然渴望着吞噬这两种力量来壮大自身,但陆沉的理性,却压制了这份本能。
这东西,对他而言,是驳杂的。
但对于另一个地方,却是无上的补品。
他抬起头,看向了劫后余生,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的景元。
“这东西,我不打算用在罗浮。”
陆沉平淡地开口。
“我会把它带回我的世界,作为新的‘理性’权柄的补充。”
“知识的延续,需要生命的繁衍来承载。生命的繁荣,也需要理性的秩序来引导。”
他的话,让景元和瓦尔特都陷入了思索。
将生命与理性联系在一起,这是一种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全新的命途理念。
“至于罗浮……”
陆沉的视线,落在了那片被他清空后,留下的巨大地脉缺口上。
“没有了建木,仙舟的能量循环迟早会崩溃。”
“你需要一个新的‘锚点’。”
他看着景元,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仙舟联盟都为之疯狂的提议。
“景元。”
“你想不想,成为罗浮新的‘神’?”
轰——!
这句话,比之前“格式化建木”带来的冲击,还要更加巨大。
景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成为……神?
“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字面意思。”
陆沉的语气,像是在问他晚饭吃了没一样轻松。
“我可以将这部分纯粹的丰饶与毁灭之力,连同我的一部分力量,注入你的体内。”
“让你,成为维系这艘仙舟运转的、新的‘建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时候,你将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和远超令使的力量。”
“你将不再需要看任何星神的脸色,你的意志,就是罗浮的法则。”
陆沉的话语,如同一个个惊雷,在景元的脑海中不断炸响。
他描绘出的蓝图,已经不是宏伟,而是……渎神。
让一个凡人,去取代星神的位置。
这简直是宇宙间最大的狂想。
“这……不可能……”
景元下意识地反驳。
“为什么不可能?”
陆沉反问。
“星神,也只是走在命途最前端的强大个体而已。”
“既然他们可以,为什么你们不行?”
他看着景元那张变幻不定的脸,嘴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然,这并非没有代价。”
“成为锚点,意味着你的灵魂将与整个罗浮的地脉相连。”
“罗浮不灭,你便不死。”
“但同样的,你也将永远被束缚在这艘船上,再也无法离开。”
“你将成为罗浮的守护神,也将成为……罗浮最大的囚徒。”
景元沉默了。
他看着陆沉,又看了看怀抱着昔涟的陆沉。
他忽然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想在罗浮,进行一场“人造神”的实验。
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第一个实验品。
这个提议,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也充满了无尽的风险。
他一时间,无法回答。
看到他犹豫的样子,陆沉也不催促。
“我会在罗浮再待一段时间。”
“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说着,抱着昔涟,准备离开。
当他经过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镜流身边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这个白发蒙眼的女人。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对着镜流,随意地凌空一指。
一道微不可见的紫色数据流,没入了镜流的体内。
镜流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到,那股纠缠了她数百年,让她堕入魔阴,让她不得不斩断亲情、友情,让她活在无尽痛苦与杀戮中的业障,那股深入骨髓的疯狂与暴虐……
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从根源上,彻底抹除了。
困扰她一生的枷锁,就这么……断了?
镜流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被黑布蒙住的双眼之下,是一种怎样的神情,无人知晓。
但她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茫然。
数百年来,她活着的目的,就是对抗魔阴身,以及诛杀仇敌。
杀戮与痛苦,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旋律。
她早已习惯了与那股深入骨髓的疯狂共存,习惯了在理智崩溃的边缘行走。
可现在,那股疯狂,那份痛苦,那支撑着她走到今天的“敌人”,就这么……消失了。
仿佛一个背负着万钧巨石,行走了数百年的人,身上的重担,忽然被人拿走了。
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极致的空虚与失重。
她甚至感觉,自己连如何站立,都快要忘记了。
“你……”
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有说过话。
陆沉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他只是抱着昔涟,继续向前走去,留下了一句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话。
“顺手而已。”
“别来烦我。”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洞窟的入口处。
顺手而已?
这两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狂言,都更让镜流感到震撼。
自己穷尽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宿命,在对方眼中,只是一个“顺手”就能解决的小麻烦。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落差,让她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整个洞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景元,丹恒,和刚刚被“治好”的镜流。
丹恒看着镜流,又看了看景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地解除了对鳞渊境空间的稳固,那片被他分开的古海,开始缓缓合拢。
他今天经历的冲击,已经够多了。
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他对着景元和镜流,默默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着鳞渊境的出口走去。
他需要回到星穹列车,回到他的同伴身边。
那里,才是让他感到安心的港湾。
洞窟内,只剩下了景元和镜流,这对曾经的师徒,曾经的战友,曾经的……敌人。
景元看着身形摇摇欲坠的镜流,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走上前,想要扶她一把,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这个被他亲手“流放”的师父。
“感觉……如何?”
良久,他才问出了这句话。
镜流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想要摘下那条蒙住了她双眼数百年的黑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但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几次尝试,都未能成功。
她害怕。
她害怕摘下黑布后,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充满了疯狂与血色的世界。
她害怕面对一个……正常的,她早已遗忘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