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肺片红油汪汪,花椒面撒得均匀,每一片肺片都裹满了红亮的辣椒油。
六道凉菜围着这四道热菜摆开,最边上是一坛泸州老窖的三十年陈酿,坛口的封泥刚拍开,酒香顺着花厅的穿堂风飘出去,连院子里的残荷都似乎被熏醉了。
刘文辉坐在卢润东左手边,端着酒杯慢慢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刘湘坐在对面,不停地给卢润东夹菜——一筷子灯影牛肉,一筷子干烧岩鲤,又亲手给他舀了半碗鸡豆花。
卢润东注意到,刘湘的筷子夹菜的次数很少,酒杯倒是端了好几次。每次端杯都是一口闷,闷完之后用拇指抹一下杯沿,再给自己倒满。
酒过三巡,刘湘的脸上泛起了红潮。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满桌的人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池残荷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枯黄的荷叶擦过水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来,看着卢润东,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卢先生,”他说,声音沙哑,和刚才劝酒时的洪亮判若两人,“民国二十六年,川军出川。我们从四川走到江苏,从江苏走到南京。在江阴,五个师打残了三个。在南京,三个师拼掉了一个半。川军的娃娃们,从四川出来的时候穿着草鞋,背着老套筒,有些连正经军装都没有。是你给了我们冲锋枪,给了我们迫击炮,给了我们新式步枪。是你在徐州手把手教我怎么布置纵深防御,怎么用重炮封锁江面。”
他停了一下,把杯中酒一口闷干,用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后来川军在江阴打光了,在南京打残了,是你让左权接应我们过江,是你让聚村沿路给我们供粮供水供暖。川军从徐州撤下来的时候,全军上下只剩不到一半人。我在郑州休整的时候,你派人送来了西北工业基地的新枪新炮,连抚恤金都替你替我们垫上了。这笔账,刘湘这辈子还不完。”
卢润东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刘湘身边。花厅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
“甫澄兄,川军的仗是你们自己打的。江阴是你们自己守的,南京的百姓是你们自己救的。我给你们的枪,你们打出了川军的威风;我给你们的炮,你们炸沉了鬼子的登陆艇。这笔账不是欠我的,是川军自己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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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摇了摇头。“你不懂。你不懂我们川军出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中央看不起我们,地方军阀看不起我们,连我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是你第一个把川军当人看。是你第一个说川军能打。你在徐州的时候跟张自忠说——‘刘湘的兵,不比任何人差。’这句话,是我后来听张自忠亲口说的。从那天起,我刘湘这条命,川军这杆旗,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空杯往桌上一搁,退后一步,正了正军装的风纪扣,对着卢润东深深鞠了一躬。
他身后的几个川军将领同时站起来,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残荷的沙沙声和远处锦江上隐约传来的船桨声。
卢润东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刘湘。
他的手按在刘湘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刘湘的肩膀很硬,是常年扛枪扛出来的肌肉记忆,但此刻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