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让人咋舌的手势,“但这个记录,在他们这次申报‘绿色矿山’的材料里,完全被抹掉了,干干净净,跟被舌头舔过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旁边坐着的是核查组资格最老的张股长,挺着个啤酒肚,一听这个,气得直拍自己那略显富态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惯犯!这公司他妈就是个惯犯!狗能改得了吃屎吗?上次是夏明亮那个倒霉催的煤矿倒了血霉,被他们坑得够呛,这次又想来祸害我们县?”
一提到夏明亮的煤矿,办公室里顿时沉默了一下。
那事儿当时闹得挺大,煤矿一度停产整顿,夏明亮本人也折腾得瘦脱了相,好不容易才在各方“协调”下恢复了生产,但人也差不多废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副局长赵德柱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泡满了枸杞和红枣的保温杯,笑呵呵地溜达进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像验货一样,最后精准地落在林少虎身上:“哟,开会呢?少虎啊,听说你们还在死磕宏远矿业那点事儿?要我说啊,差不多就行了。企业也不容易,现在大环境多艰难,刘副县长昨天开会还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发展呢,咱们可不能拖后腿,当绊脚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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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也不等林少虎回应,自顾自地滋溜喝了一口枸杞水,那声音格外清晰,然后又晃悠着出去了,仿佛只是路过进来看看风景。
小李冲着已经关上的门做了个夸张的鬼脸,等脚步声远了些才吐槽:“赵局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都快拐到宏远矿业他家炕头上去了!”
林少虎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装着那个硬硬的印泥盒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德柱的小舅子,就在宏远矿业里面当个小头目,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下午,林少虎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去参加一个什么招商引资协调会。
一进会议室,他就看见宏远矿业的老板王天佑,大马金刀地坐在刘副县长旁边,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谈笑风生,那亲热劲儿,跟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
主持会议的刘副县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开场白就定了调子,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有些部门、有些同志啊,思想还是转不过弯来,僵化保守!把投资商当贼一样防,搞得我们的企业家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样下去,我们县的经济还怎么发展?宏远矿业是我们县的重点引进项目,是下了大力气请来的财神爷,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它!”
林少虎缩在会议室最角落的位置,感觉无数道目光,有领导的,有企业代表的,还有同行其他部门头头的,像探照灯一样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搞得他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散会后,刘副县长果然没让他“失望”,特意慢走几步,在走廊尽头把他给叫住了。
“小林啊,”刘副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式关怀,“我知道你工作认真,年轻有为,想干出点成绩,这个出发点是非常好的。但是呢,干工作也要懂得顾全大局,懂得灵活变通。有时候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要好好琢磨琢磨。”
回到局里,屁股还没把椅子捂热,林少虎又被局长吴良友一个内线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吴良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是那种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绿茶,茶叶在杯子里一根根竖着,上下沉浮。
吴局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演技堪比老戏骨:“少虎,来,坐。这里没外人,我跟你交个底。”
他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赵德柱最近活动很频繁,上蹿下跳的,不仅找了刘副县长,还通过他那个小舅子,不知道搭上了市里哪条线。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啊,我是真替你担心。”
林少虎看着吴良友那张看似真诚无比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吴局这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但局里私下都传他虚伪狡猾,是个典型的笑面虎,最擅长媚上欺下,钻营捞好处。
他这番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提醒,还是别有用心地想把自己当枪使?
“吴局,谢谢您提醒。”
林少虎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不是我不想放,是现在这情况,已经不是我查不查的问题了,是有人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办公室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装了俩窃听器。”
吴良友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眼睛都瞪圆了:“有这种事?!太猖狂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追查,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又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不过少虎啊,听我一句劝,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硬碰硬不是最好的办法,退一步,说不定就海阔天空了呢?”
当晚,林少虎心里装着事,在办公室磨蹭到九点多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