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苏曼丽脸上的妩媚笑容如同被利刃骤然划破,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锐利,眼神淬了冰般,直刺人心,“那‘惊蛰’计划这三个字,算不算闲话?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渔夫’,他的真实身份,又算不算闲话?”她猛地扬手,一杯猩红的红酒便带着决绝泼向身后的墙壁,酒液在昂贵的米黄色壁纸上迅速晕开,宛如一幅抽象的血色地图,触目惊心。“凌少校,”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显压迫,“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舔血,在鬼门关前打转的人,何必再兜圈子,互相试探呢?”
凌啸岳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笔挺的西裤大腿外侧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习惯动作。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包厢内的环境尽收眼底。沈安娜,他最得力的狙击手,此刻应该已潜伏在对面盐业银行的楼顶,冰冷的八倍镜十字准星,正如同死神的凝视,牢牢锁定着这个包厢的窗户。按照事先约定,若十分钟内他没有发出那声代表安全的轻咳,她会毫不犹豫地引爆隔壁包厢的烟雾弹,制造混乱,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说吧,”凌啸岳缓缓踱步到沙发边坐下,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弦。他刻意将左侧身体暴露在那个始终沉默如铁塔的刀疤脸视野中——那里的防弹马甲内袋里,藏着一架微型相机,正无声地记录着一切。而真正能致命的伯莱塔M1934手枪,则紧贴着右小腿内侧的肌肤,冰冷而可靠。“你费尽心机,想要什么?”
苏曼丽突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带着一种危险的魅惑。她款步上前,俯身靠近凌啸岳,旗袍开叉处春光乍泄,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与淡淡脂粉的气息扑面而来。凌啸岳的目光却骤然凝固——他清晰地看到,在她珍珠耳坠摇曳的阴影下,颈侧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红得刺眼,红得灼心。与三年前,南京沦陷那日,那个站在城墙上,穿着学生制服,眼神决绝,最后纵身跃下的女孩,一模一样!那抹嫣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他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右手下意识地猛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枚冰凉的银质十字架,那是那个女孩留给他的最后遗物,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痛。可现在,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触感,提醒着他早已物是人非。
“凌少校在想什么?”苏曼丽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她的指甲,涂着蔻丹,轻轻划过他紧绷的喉结,带来一阵战栗。“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故人?一个……让你刻骨铭心的故人?”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从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嘴唇轻启,吐出一个烟圈,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我知道您在找‘渔夫’,也知道‘惊蛰’计划的核心,是炸毁兵工署的弹药库。”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但您肯定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执行者,是您最信任,最不可能怀疑的人。”
“轰——”苏曼丽这句话,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凌啸岳内心最隐秘、最不愿触碰的担忧。三天前营救行动的意外失败,情报的精准泄露,像一根毒刺,早已扎进他的心里,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内部出了问题。是秦海龙的冲动,无意中泄露了行踪?还是老方的沉稳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者,是某个他从未怀疑过,甚至视若兄弟的环节,早已被敌人渗透?无数个名字和面孔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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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凌啸岳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要看到确凿的证据。空口白牙,谁都会说。”
苏曼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从精致的鳄鱼皮手包里取出一卷银色的微缩胶卷,用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捏着,递到凌啸岳面前。凌啸岳的心脏猛地一跳,就在他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接的刹那,苏曼丽的手指却如同被烫到般突然松开。胶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银色弧线,轻盈地,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落向地面。
就在凌啸岳下意识弯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夹杂着汗臭猛地从身后袭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别动!”刀疤脸嘶哑如磨砂纸摩擦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冰冷坚硬的枪口已经死死顶在了他的后脑,那触感真实而残酷。“曼丽姐,别跟他废话了!杀了他算了!”
凌啸岳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鼻尖几乎触到冰凉的地板,能闻到地毯上陈年的酒渍和雪茄烟味。他能清晰地听到刀疤脸拇指扳开保险栓的清脆“咔哒”声,能闻到苏曼丽身上那股高级香水味中,此刻竟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那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残留的气息。他甚至能分辨出窗外雨点击打玻璃的频率——每分钟六十二次,均匀而密集,根据声音判断,风速每秒四米左右,湿度适宜,视野开阔,正是狙击手最理想的射击条件。沈安娜,她一定已经准备好了。
“放下枪。”苏曼丽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极了寒冬腊月里的寒冰,“我说过,凌少校是贵客,不得无礼。”
刀疤脸的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极为不甘,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可是渡边少佐的命令——”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苏曼丽猛地将手中的银质打火机狠狠砸在红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蓝色的火焰“腾”地窜起三寸多高,映照着她此刻阴晴不定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快步走到凌啸岳身边,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就在她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凌啸岳左手虎口时,凌啸岳浑身一僵——她的指尖,精准地拂过了那里一个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梅花刺青。那是军统“迷雾”小组最核心成员才有的秘密标记,除非是自己人,否则绝不可能知晓!
一瞬间,凌啸岳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个苏曼丽,她到底是谁?她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