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以为…兄弟间的‘和’,未必需要时刻一致,或…或强求相同。”他顿了顿,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或许…是知道对方与自己不同,却能理解,能尊重,能在对方需要时,站在他身边。就像…就像不同的花草,需要的阳光水土各异,但同在一园,各自生长,也能彼此映衬,成就满园春色。”
他没有引用经典,只是用了孩子能理解的、关于花草的比喻。这番话,比起太子的大道理、三皇子的文绉绉,甚至二皇子的直白,都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天真。却恰恰触及了“和而不同”中,关于个体差异与相互尊重的那层核心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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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古井无波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极淡的激赏。这孩子,心思之敏锐,超出预料。
然而,这话听在某些人耳中,却别有意味。
萧煜嗤笑一声,抓住话柄,矛头却直指一直沉默的萧铭:“哦?九弟这比喻倒是新鲜。照你这么说,那些生来就带着毒刺、长在阴湿角落里的‘花草’,也该被理解,被尊重,和满园芳菲共处一室了?”他话语中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都知道,他影射的是谁。
萧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书卷,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色。那无形的、因他母族背景而存在的隔阂与歧视,再次赤裸裸地被揭开。
林肃心头火起,一股保护欲冲散了紧张。他看向萧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二皇兄!花草是否有毒,并非由其生长之地决定!许多良药,恰恰生于险僻之处!况且,园中之花,谁又能断定,今日之芳菲,他日不会凋零?今日之不起眼,他日不会绚烂?以一时一地断善恶,未免有失偏颇!”他言辞间,竟隐隐带上了那日萧铭为他辩护时的锐利。
萧煜被他这番抢白噎住,尤其最后那句“以一时一地断善恶”,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瞪着眼睛,脸色涨红。
“好了。”太子萧景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课堂之上,探讨义理即可,何必言语攻讦?五弟性情沉静,勤勉好学,亦是吾辈兄弟。”他轻描淡写地将萧煜的恶意攻击定义为“言语攻讦”,又肯定了萧铭的“沉静勤勉”,看似公正,实则将萧铭那特殊的背景轻轻揭过,维持着表面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和”。
他目光转向林肃,依旧是那副温和长兄的模样:“九弟年纪虽小,能有此见地,已属难得。只是这世间之事,并非皆如园中花草般简单。有些‘不同’,关乎礼法,关乎规矩,不可不察。”他话语中的提醒意味,若有若无,像一根柔软的丝线,悄然缠绕上来。
林肃心中一凛,低下头:“肃儿受教。”
一场小小的辩论,在太子四平八稳的掌控下,重归“平静”。但殿内众人心中,那被搅动起的波澜,却久久未平。
散学后,气氛依旧有些微妙。萧煜狠狠瞪了林肃一眼,拂袖而去。太子萧景对林肃温和地笑了笑,勉励了几句“继续用功”,便在一众内侍簇拥下离开。三皇子萧烁似乎想和林肃讨论一下方才的义理,但看了看气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独自捧着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