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深夜对话与钢铁喘息

保罗摘下耳机——这是个不寻常的动作,在值班时他从不摘下耳机。“北面防线昨天又后撤了五公里。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崩溃。部队混编,指挥链断裂,补给完全中断。今天上午,我监听到第23步兵师的残余部队在请求撤退许可,回答是:‘自行决定。’”

他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电台面板。“自行决定。在战场上,这意味着被抛弃。而这样的情况到处都是。苏军不需要击败我们,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待寒冷、饥饿、混乱和绝望替他们完成工作。”

他看向我们,眼神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异常清醒。“我们在这里修这辆坦克,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逃跑。我们知道,总部也知道。但他们不说,因为说出来会让最后的纪律也崩溃。”

这番话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车外寒风的呼啸,和远处偶尔的炮声。

深夜十一点半,维修完成。威廉最后一次启动引擎,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些,但仍有明显的杂音。炮塔能转动了,虽然缓慢。履带勉强绷紧,至少不会在行驶中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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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能动了,”威廉宣布,“但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能跑多远?也许二十公里,如果路况好的话。能战斗吗?最好不要。”

这就是我们奋斗七小时的成果:一辆能勉强移动的坦克,为我们提供在苏军进攻时“不至于连跑都跑不掉”的可能性。不是胜利的工具,是生存的最低保障。

维修结束后,其他人尝试休息。埃里希和韦伯在车体内蜷缩着睡觉。保罗重新戴上耳机,回到他的电波世界。卡尔去营部汇报情况。

我和威廉留在外面,靠坐在坦克的履带挡板旁。寒冷刺骨,但我们都需要一点空间,一点不被人注视的喘息。

威廉点燃一支烟——他最后的几支之一。火光短暂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刻着四年的战争和最近几周的极端压力。他递给我一支,我接过,两人在寒风中默默吸烟。

“保罗说得对,”威廉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我们不是在准备战斗,是在准备逃跑。区别只在于,逃跑时有组织地撤退,还是溃散。”

我点头。“但说出来和知道是两回事。说出来就打破了最后的幻觉。”

“幻觉早就破了,”威廉吐出一口烟,“从我们无法启动坦克需要烧酒精开始;从我们分吃一罐马肉开始;从我们穿着秋季制服在零下三十度站岗开始。只是我们假装还需要假装。”

我看着远处的黑暗。“你觉得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威廉沉默了很久。“作为军队?几天,也许一周。作为个人?”他顿了顿,“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先倒下,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部倒下。”

这是典型的威廉式回答:残酷的诚实,不带任何安慰色彩。但奇怪的是,这种诚实本身成了一种安慰——在满是谎言和幻灭的战争中,至少还有真实。

“我父亲参加过凡尔登,”威廉突然说,他很少谈论家庭,“他从不详细说,但有一次他喝醉了,说了一句话:‘在战壕里待够六个月后,人会分成两种。一种变得什么都不信,一种变得什么都信。两种都疯了,只是疯的方式不同。’”

他掐灭烟头。“我想我现在理解了。什么都不信的人活得更轻松——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什么都信的人活得更简单——把思考交给别人。但我们在中间,卡住了:既不能完全不信,又不能完全相信。”

“所以你是什么?”我问。

“我是修坦克的,”他简单回答,“我相信螺栓要拧紧,润滑油要定期换,履带张紧要适当。这些我相信。其他的?”他摇头,“让那些坐办公室的人去相信吧。”

我理解他的意思。在战争的巨大荒谬中,专注于具体的技术细节成了一种抵抗方式——抵抗混乱,抵抗无意义,抵抗正在吞噬一切的虚无。威廉通过拧紧每一颗螺栓,调整每一个间隙,来证明自己还有控制力,哪怕只是对二十五吨钢铁的微小控制。

“你在想什么?”他反过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