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风里,全是怪味。
焦糊的粟米、发酵的内脏,还有那种特有的、刺鼻的硫磺硝烟。
李定国管这叫文明的味道。
他踩在一块还在冒烟的门板上,脚底下的军靴碾过半袋被马蹄踩烂的谷子。
“师长,都撒了石灰。”警卫员递过水壶,“这方圆五十里,连耗子都找不到一颗能吃的粮。”
李定国没喝水。
他只是用那壶水冲了冲手上的黑灰。
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砸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干燥的尘土吸干。
“殿下说过,绝户计不是杀人,是断根。”
李定国甩了甩手,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报表,“十年。我要这片地里长不出一颗庄稼,养不活一只羊。这才叫胜利。”
“报——!”
通讯兵背着沉重的步话机模型从林子里钻出来,满头大汗。
“三营红标急报!鞍山方向,正黄旗主力!”
他双手呈上竹筒:“两红旗封沟口,正黄旗压阵。至少三万骑兵,把三营堵在老鹰嘴了!”
李定国拧开竹筒。
桑皮纸很薄,字迹潦草:敌酋皇太极亲至,围而不攻,意在钓鱼。
“钓鱼?”
李定国从上衣口袋掏出那包被压扁的红塔山,划燃火柴。
烟雾腾起。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皇太极这是《三国演义》看多了。”
李定国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落后产能的怜悯,“他以为我在跟他下棋,其实我在跟他算几何题。”
……
老鹰嘴。
这是一处绝地,三面石壁峭立,唯一的出口外,黑压压全是剃着光头的女真骑兵。
没有冲锋。
只有死一般的压抑。
一名巴牙喇策马而出,停在两百步外。
“咄!”
响箭钉在三营的土木工事上,尾羽还在颤动。
上面绑着一封信。
三营长扯下信,扫了一眼。
字迹狂草,透着那股子游牧民族特有的傲慢:
“尔等不过是朱至澍的疯狗!看看四周,插翅难飞!跪地投降,本汗赏你们做包衣奴才。若是不降,就叫李定国来!让他看着你们变成肉泥!”
“营长。”教导员拉动枪栓,脸色发白,“弹药还剩三个基数。”
“怕个卵。”
三营长把信纸塞进嘴里,用力嚼烂,然后狠狠吐在地上。
“告诉弟兄们,把工兵铲都抡起来!挖坑!挖深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年轻的士兵,吼道:“咱们是饵!只要咱们这颗钉子扎在这儿不拔,师长就能把皇太极的屎给炸出来!”
……
十里外,密林。
李定国没有去老鹰嘴。
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面前是一张铺开的辽东地形图。
“师长,三营那是咱们的兄弟!”一团长眼珠子通红,手里的帽子都快捏碎了,“再不救,就被吃干抹净了!”
“救。”
李定国手指夹着烟,指甲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极其富有韵律,像某种机械的倒计时。
“但不是去送死。”
他的手指避开了老鹰嘴,径直划向了皇太极身后五里的那道山梁。
那里标着一个红圈——后金大营。
“皇太极想钓鱼,那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工业化炸鱼。”
李定国猛地站起,军靴碾灭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