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比这纯粹的肉体疼痛更加刺骨、更加残忍的,是艾尔接下来的声音——那不再是冰冷的平静,而是带着剧烈颤抖的、濒临崩溃的、几乎是泣血般的嘶吼与质问!
“对不起?!罗兰!你跟我说对不起?!”
艾尔一把死死揪住罗兰破烂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痛苦和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烧殆尽的疯狂。
“我杀过人!我杀过很多人!血猎、狼人、叛徒、甚至无辜的人!瑟尔特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我是他最利的刀!是他最好用的狗!你要杀我!可以!你来啊!冲着我来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调,带着尖锐的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
“可是翎呢?!罗兰!你看着我!翎呢?!她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怕黑、怕疼、喜欢吃糖、会抱着玩偶睡觉的孩子!”
“她那么相信你!她听到你的脚步声甚至会比听到我的还开心!她把你给的那些破糖纸都当宝贝一样收在盒子里!她还和我说…和我说你会做噩梦!偷偷拜托我给你找安神的草药!”
艾尔的声音猛地哽住,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砸落在罗兰血迹斑斑、狼狈不堪的脸上。
“你就这样对她?!你就这样回报她?!罗兰!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你说啊!你告诉我啊!”
他疯狂地摇晃着罗兰的身体,这些话语,比任何银器、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它们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刺入罗兰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尚未完全麻木的地方。
二十三年的伪装生涯中,只有翎,那个看似怯懦敏感的女孩,察觉到了他深埋心底、夜夜纠缠的梦魇,只有她,会偷偷地、不抱任何目的地,在他枕头下塞进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宁神草香气的布包。
罗兰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试图挣扎。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艾尔的怒火、撕扯和字字诛心的咒骂。
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口鼻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将他胸前本就污浊的衣襟染成更深的暗红色。
他始终低垂着眼睑,不敢、也没有勇气去直视艾尔那双被痛苦和仇恨彻底撕裂的蓝眼睛。
直到艾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停止了疯狂的摇晃,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和压抑不住的、破碎而绝望的哽咽声,在阴冷的囚室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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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才终于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眼前这个几乎被痛苦彻底摧毁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悔恨,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够为自己辩解的词汇:
“……对不起。”
依旧是这三个字。
苍白,无力,却沉重得如同墓石。
艾尔的喘息声,在漫长的爆发后,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松开了揪着罗兰衣领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刚才那场剧烈的情绪风暴,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和精神。
地牢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