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没料到这小小女娃会问出这般细致的问题,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小姐好眼力!正是如此。软烟罗用的是上等的湖丝,经纬更密,织工复杂,故而轻薄透气,光泽如水;这湖绉用的丝次一等,织法也简单些,手感便厚重了点。懂行的一摸便知,这价钱自然不同。”
“哦……”顾阑秋若有所思,又指向店里另一侧堆积如山的几种常见棉布,“那这些布呢?我看着都差不多,为何价格也有细微差别?是因为棉花产地不同,还是染料的缘故?”
钱掌柜这下真有些惊讶了。寻常孩子来布庄,要么看花色,要么摸手感,哪会追问这些背后的门道?他不由得收起几分敷衍,认真解释道:“小姐问在点子上啦。这布价啊,学问可大着哩。棉花分等级,纺线有粗细,织布有疏密,染料更是分三六九等。好比这匹标布,用的是松江好棉,紧密厚实,耐穿;旁边那匹,用的是寻常土布,稀疏易破,价格就差在这儿了。”
沈清弦一直安静地站在顾阑秋身后,看着她像个好奇的小学子般连连发问,钱掌柜从最初的客套到后来的认真解答,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的意儿,果然不只沉醉于书画风雅,对这烟火人间的生计百态,亦有着天生的敏锐和兴趣。
顾阑秋听得入神,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结合平日里庄子上佃户交租、自家开销等零星见闻,竟又冒出一个问题:“钱掌柜,那你进货的时候,是每种料子都进一样多吗?比如这软烟罗价贵,买得起的人少,若是进多了卖不掉,岂不是要压本钱?还有,我看你店里伙计不少,他们的工钱、这店面的租金,是不是也要算进每尺布的价格里呀?”
这一连串的问题,已然触及了经营的核心——成本核算、库存管理和市场需求预测。钱掌柜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间高的小女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哪是孩童之问,便是许多成年掌柜,也未必能想得如此周全!
他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苦笑道:“哎哟我的小姐,您这可真是问到小老儿的心坎里去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这开店做生意,学问大着呢!不光要看料子好坏,还得琢磨哪样好卖,哪样利厚,什么时候该囤货,什么时候该甩卖。一步算错,就可能白忙活一场。”他越说越感慨,竟忘了对方只是个孩子,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就像前年,我看蜀锦风行,咬牙进了一大批,结果今年京城那边忽然不兴这个了,这批货到现在还压着大半,真是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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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阑秋听得两眼放光,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全然没在意钱掌柜的愁容,反而兴奋地扯了扯沈清弦的衣角:“清弦哥哥你听!原来卖布有这么多讲究,比算学还有趣!”
沈清弦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揉了揉顾阑秋的发顶,对尚在唏嘘的钱掌柜道:“掌柜的莫怪,舍妹好奇心重,打扰您做生意了。”
“不不不!”钱掌柜连连摆手,看向顾阑秋的眼神已带上几分真正的佩服和惊奇,“小姐天资聪颖,句句问到要害,让小老儿受益匪浅!敢问小姐……府上是经商世家?”他试探着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淡然一笑,避而不答:“掌柜的过誉了,孩童戏言而已。这匹软烟罗,还有那匹雨过天青的杭绸,都给我们包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