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进入林家的第二个月里,这份刚刚燃起的、微弱却炽热的希望,被林珺然用最残酷的方式,迅速而彻底地摧毁殆尽,碾落成泥。

慕佶并不知道,他的师尊之所以选中他,根本不是看中他什么毅力或根骨。

仅仅是觉得他身份足够卑微,过往足够凄惨,想必皮糙肉厚,一定很耐打。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合适的出气筒而已。

他原以为终于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却没想到,那光是诱饵,将他引向了更深的、绝望的深渊。

慕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幻灭后的空洞。

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或许他恨得并不是林珺然,而是他自己。

恨自己命途多舛,恨自己生不逢时。

恨自己纵使被这样对待,还是舍不得离开天一山,舍不得离开林珺然。

不仅是他,二师兄不是这样吗?其他师姐不也是这样吗?

饮刃妆欢靥,都是可怜人。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腓腓,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她如此对待?你告诉我啊!”

腓腓看着情绪彻底失控的慕佶,看着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兽类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负面情绪。

它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同情,但它终究是一只兽,无法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

更重要的是它所有的解释,都是基于对它认知中的主人的了解和无条件信任。

于是,它只能努力按照自己的逻辑,试图去解释这无法解释的一切。

它看着慕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单纯,重复着之前的观点:

“慕佶,是你自己,先厌恶自己,厌恶自己血脉的。”

腓腓认真地说:

“如果一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爱护自己,不认同自己,又怎么能强求别人,用你期望的方式对你好呢?”

慕佶简直要被它气笑了,他反唇相讥,语气尖锐:

“厌恶?我的好师尊,不也一样厌恶我身上的血脉吗?不然为何一口一个杂种的叫我?”

提到这个,腓腓可有话说了。

“你误会了!主人说话向来不好听,这也不是单单针对你一个人啊。”

它甚至伸手指向一旁因为拦不住慕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的空思澄。

“不信你问他!就在前不久,在主殿里,主人还当面说他是小癞蛤蟆呢。”

被莫名点名并贴上“癞蛤蟆”标签的空思澄:“……”

他嘴角微微抽搐,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慕佶也是一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林珺然的毒舌,确实是无差别攻击。

但他很快抓住了重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核心、最让他痛苦的问题:

“好,就算她嘴毒是习惯。那你说,她为何要隔三差五地虐打我?这总不是习惯了吧?这也是为了我好吗?”

腓腓是由果推因,所以无论慕佶问出什么问题,它都能迅速为林珺然找到合理的理由。

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歪着头,反问道:

“你挨打的时候,不疼吗?”

慕佶简直要暴走了:

“我怎么不疼呢?!我也是血肉之躯!”

他是人妖混血,又不是不是木头石头混血!

腓腓逻辑异常清晰地再次反问道:

“所以你都挨了这么多次打,疼了这么多次,就没想过,或许你可以走体修的路子吗?”

最起码,体修它抗揍啊。

慕佶:“……”

慕佶简直要被腓腓这清奇无比、强词夺理的脑回路给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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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也是真的笑了。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容,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你的意思是,你主人往死里打我,就是为了激发我的潜能,逼我走上体修这条光明大道?”

“主人可没有亲口这么说。”

腓腓严谨地纠正,依旧坚持最初的论点:

“主人的原话是,她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我只是根据你的情况,做出了合理的推测。”

“合理的推测?”

慕佶根本不信这番鬼话。

可是……

也许是因为腓腓是灵兽,慕佶觉得它心思纯粹,不像人类那般充满算计。

也许是因为他心底深处,对林珺然还残留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希冀……

慕佶偏偏和它杠上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抹带着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冷笑,赌气般说道:

“行!你说得对!是我愚钝,未能领会师尊的深意。好,我从今天开始,就炼体。我就转体修。”

“我倒要看看,等我真成了体修,你那套说辞还站不站得住脚!我等着看你自打嘴巴。”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或许不仅仅是赌气。

可能,只是因为当初在林珺然身上倾注的感情过于浓烈、过于纯粹。

以至于即使被伤得体无完肤,心底最深处,仍旧藏着一股隐秘而卑微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