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骤缩,脸上的平静彻底破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尊他怎么会知道?
天玄青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平静的深处,有晶莹的微光在隐隐闪烁。
那是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泪意与酸楚。
是的,天玄青知道。
他身负一项看似无用、实则玄奥的天赋。
他能看到生灵身上缠绕的时间线。
并非预知未来,也非窥探过去,只是一种模糊的时间流逝的感知。
寻常人的时间线平缓向前。
毕竟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但在林珺然在灵玉牌上说她灵魂痊愈的那天,他却骇然发现,自己身上那原本平稳向前延伸的时间线,竟毫无征兆地、虚虚地向后倒流了。
那回溯的长度,粗略感知,竟有将近六百年。
不仅是他,当他惊疑不定地去观察宗门内的其他人,乃至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时,都发现了同样的异象。
所有生灵的时间线,都发生了或长或短的回溯。
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时光长河硬生生向后拨转了一段。
天玄青一直没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林珺然回来。
当他看到终于归来的小弟子林珺然时,她身上的时间线笔直向前,毫无回溯的痕迹。
那一刻,天玄青明白了。
不是天地异变,不是时空错乱。是他的小弟子,他那个总有些奇思妙想、看似懒散实则比谁都执拗的小珺然,做到了近乎不可能之事。
她逆转了时间。
为什么?
天玄青想到了木菩珠、屠撰生,扫过徐昭昭、许洛宁……
他发现,他们身上的时间线,在原本的未来指向中,明显比其他人要短促许多,在某个差不多的时间里,戛然而止。
是因为在原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不在了吗?
所以珺然,是为了挽救这些亲近之人的性命?
是为了改变某些惨痛的结局?
她才如此拼命地修炼,逼着自己踏破无数险关,直至拥有渡劫圆满、触及时空法则的修为,才最终做到了这件匪夷所思、代价难以估量的事情?
他几乎可以拼凑出那个令人心碎的轮廓。
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他怕那个答案过于沉重,怕看到小弟子眼中可能浮现的痛苦与疲惫。
直到此刻,直到林珺然自己主动提起了遗憾,他才终于将这句压在心底数百年的疑问,问出了口。
但他终究没有追问缘由细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问出了他更在意、更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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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在当时,可有对你有过帮助吗?”
我曾帮助过你吗?
在那段未来的过去里,我曾挡在你的前面吗?
为师,可有好好的、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保护了你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轻轻刮在林珺然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她承受不住天玄青这样直击灵魂的眼神,更承受不住这饱含着无尽愧疚与关怀的询问。
一直以来的坚强、冷静、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珺然喉头哽住,眼眶瞬间通红。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猛地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天玄青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肩膀上。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那朴素的青衫,起初是无声的抽泣,随即压抑的低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从喉间逸出。
天玄青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稳稳地坐在那里,任由小弟子靠着自己,宣泄着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
手中的青竹鱼竿依旧静静地垂在云海中,那云海里的鱼或许从未存在过,又或许一直就在那里。
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完美师尊。
他只在那里坐着。
云海里的鱼漂浮浮沉沉,可是他动都没动,只是再那里坐着。
他是个无能的师尊,好歹能给自己有本事的徒弟,提供一个可以发泄的肩膀。
林珺然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埋在天玄青肩膀上的脑袋也没有移开。
她声音闷闷的说道:
“有的师尊,您有好好的保护我。当时有坏人来污蔑我,三个渡劫期啊,您二话没说,拼着自己的性命,保护了我,将他们三个都杀了。”
天玄青轻声一笑,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哄劝:
“那为师还是很厉害的呀,不是吗?”
林珺然点头道:
“是啊师尊,您说,我怎么这么好命呢?有您这样一位厉害极了、好极了的师尊呢?”
不是的,我并没有那么厉害,也没有那么好。
不然的话,做到这件事的就应该是为师我,而不是珺然你了啊。
他轻轻摇头道:
“是为师的命很好,遇见了你这么一个好徒弟。”
林珺然摇头。
不是的,她并没有那么好。
当然了,她也没有很坏。
“我只是普通的好,师尊,普通的好。”
天玄青点头道:
“好,你说得对,那师尊也只有普通厉害,普通好。咱们都只是普通人。”
二人聊了许久,久到崖下的云海都换了几番形状,林珺然这才像是哭累了,又像是放下了什么,这才不太好意思的抬起了头。
“师尊,这件法衣被我哭湿了,不然弟子再送你一件吧?”
天玄青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几乎刚一出口,就被山风吹散,融入了无尽的虚空之中。
他缓缓提起鱼竿。钓线的尽头,依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钓到。
可谁又能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不是还有一件法衣吗?
“你啊。你啊,把法衣自己留着吧。师尊如今好歹也是太上长老,天一宗又上了正轨。想要法衣,自会找你四师叔,或者九天华府的那位莫存希去要。”
空军大师天玄青,最终还是放生了钓上来的那件法衣。
可是谁又能说他是真的一无所获呢?
或许,钓上来的,本就不应该是一件法衣。
而是是一份早已存在、却刚刚被清晰感知的,沉重而温柔的师徒羁绊。
“珺然啊——”
天玄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飘散在风里:
“为师以后,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照顾你。”
虽然他不知道那逆转的时光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人心柔软到底,终究化为了仅有的三个字。
不忍心。
不忍心再追问她独自吞咽的苦楚。
也不忍心,再让她独自面对未来的风雨。
林珺然没有抬头,只是靠着师尊的肩膀,轻轻地点了点头。
【珺然,不得不说,你这个宗门选的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