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寡妇直接拍了下林昭的肩膀:“好妹子!比那些见了我们就躲的强多了!”
这件事,让林昭在营地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只是听故事的旁观者。她成了一个“自己人”,一个在危难时能帮上点忙的“自己人”。
这天夜里,营地中央燃起了一小堆篝火,驱散些寒意,也聚拢了些人气。孙老六、吴童生还有几个同样愁眉不展的汉子围坐着,低声商量着什么,气氛凝重。林昭坐在稍外围一点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一起去府城“请愿”。不是闹事,只是想问问官府,粮仓烧了,以后怎么办?救济粮能不能给点能吃的?加征的“损耗”能不能缓一缓?
“去有啥用?”一个汉子悲观地说,“昨天李二狗不就是多说了两句,被抓进去了?咱们去,还不是送菜?”
“那也不能干等着饿死!”孙老六闷声道。
“去,肯定要去。”吴童生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去,他们便以为我们好欺,越发肆无忌惮。去了,哪怕没用,也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对!赵寡妇附和,“大不了拼了!反正也没活路了!”
议论纷纷,但都透着一股悲壮和无力。他们知道希望渺茫,但除了聚在一起发出点声音,似乎别无他法。
林昭知道,时机到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篝火光照亮的圈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有些疑惑。
她没看他们,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她“苏晚”的身份文牒和路引。纸张已经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和官印还清晰可见。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她走到旁边一个小水洼边——那是平时大家取水饮用的地方,水浑浊不堪。她蹲下身,将那份文牒,连同路引,缓缓地、整个地浸入了冰冷的污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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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干什么?”有人惊呼。
纸张吸水,迅速变得沉重、绵软。墨迹开始晕染,黑色的、蓝色的线条交错、模糊、化开,字迹变得难以辨认,官印的红泥也渐渐洇成一团脏污的颜色。她就这样拿着,让它们在水里浸了足足十几息,才提起来。水滴滴答答地落下,那两份曾经代表着一个合法身份、一条可能退路的纸张,此刻已经成了一团颜色混乱、字迹莫辨的烂纸浆,只能勉强看出原来的形状。
林昭举着这团烂纸,转过身,面对篝火旁惊愕的众人。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亮她清澈却决绝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泥污,头发散乱,身上的粗麻衣服破旧不堪。
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和篝火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身皮,这纸上的名字,来的地方……都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孙老六、吴童生、赵寡妇,扫过每一张被苦难雕刻过的脸。
“从今儿起,我和各位一样。无家,无籍,无名无姓。只有一条还不知道能活几天的命。”
她把那团再也无法证明任何东西的烂纸,随手扔进篝火里。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很快将那点残骸吞噬,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然后,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颤抖,却又有种破开一切的力道:
“这条命,不想再稀里糊涂地饿死,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孩子吃土胀死,不想再被人当成随意打杀拖走的牲口!”
“粮仓怎么空的?粮食去哪了?谁在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咱们心里,都有本账!”
“官府不问,钦差不管,那就咱们自己,去问!去管!去把心里这本账,一笔一笔,算给他们听!”
篝火熊熊燃烧着,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昭,盯着这个刚刚亲手烧掉自己“身份”、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是”的女子。那团烂纸燃起的青烟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残酷的、新生的气息。
孙老六第一个站了起来,黑瘦的脸上肌肉抽动,眼睛亮得吓人。吴童生忘了捻他的胡须,嘴唇微微哆嗦。赵寡妇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却仿佛有了形状的东西,在篝火周围,在这群被逼到绝境的人中间,缓缓凝聚。
林昭站在火光中,粗麻衣摆被夜风吹动。她不再是谁的谋士,不再是谁的棋子。她是他们中的一员。从此,她的路,他们的路,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