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看准时机,拿起自己那碟几乎没动的豆子,站起身,走到孙老六桌旁,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腼腆,开口道:“这位大哥,若不嫌弃,这点豆子……小弟请您了。看您……似乎有心事?”
孙老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林昭,见她一身落魄书生打扮,眼神干净(伪装出来的),不像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面上的人,戒备心稍减,但语气依旧没什么好气:“请我?哼,小兄弟,你自己都混成这模样了,还有闲心请别人?”
林昭顺势在他对面坐下,苦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小弟来京投亲,谁知亲戚早已搬走,盘缠用尽,前路茫茫……看大哥神情郁结,想必也是遇到了难处,心中一时感慨。”
这话似乎触动了孙老六的心事。他又瞥了林昭一眼,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太久没人愿意听他倾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腹的牢骚都吐出来:“难处?何止是难处!是塌天大祸!”
他抓起林昭推过来的那碟豆子,捏起几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仿佛在嚼碎仇人的骨头。“老子在运河上跑了半辈子船,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出过大的岔子!好不容易接了趟大活儿,押的是上好的苏杭绸缎,指望着能过个肥年……他娘的!”他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摊主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货到了京城码头,眼看就要交货拿钱了,漕运司那帮王八蛋!硬说老子货单不清,有夹带!不由分说就把货扣了!”孙老六的眼睛因为愤怒和酒精布满了血丝,“老子前前后后打点了多少银子?五十两!整整五十两啊!连个水花儿都没见着!最后告诉我,货没了!充公了!去他娘的充公!肯定是让那群蛀虫给私吞了!”
林昭适时地露出同情和愤慨的神色:“竟有这等事?漕运司怎能如此不讲王法?”
“王法?”孙老六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在那些人眼里,王法就是他们手里的泥疙瘩,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你知道扣我货的是谁的人吗?是户部张侍郎家那位宝贝公子,张承业张大爷手下的人干的!他们就是一群水蛭,专门吸我们这些跑船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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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侍郎的公子?”林昭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他一个官家子弟,怎会插手这等具体事务?”
“哼,表面上不插手,背地里脏事儿干得还少吗?”孙老六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凑近了些,“小兄弟,看你是个实在人,老子跟你说,这张承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仗着他老子的势,在漕运上坏事做尽!私放通关文书算轻的,他和他那帮狐朋狗友,还经常**截留朝廷的正常漕粮!把好粮食偷偷运走卖了,再拿些发霉的陈粮,甚至沙子碎石混进去充数!** 这帮天杀的,就不怕吃了枪子儿!”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截留漕粮,以次充好!这可是动摇国本、杀头的大罪!这张承业,简直是自寻死路!这比她预想的——私放文书、欺压商贾——要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