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实务策论

发榜日,天还没亮透。

国子监外墙那片灰砖前头,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胡子花白的老书生攥着保温的铜手炉跺脚,也有十七八岁的后生脖子伸得老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飘。卖热汤饼的、炸油糕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缝隙里钻,吆喝声混着议论声,嗡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让让!让让!我看看——”一个青布衫的年轻士子拼命往前挤,鞋差点被踩掉。

旁边茶馆二楼,窗户支着缝。几个穿锦袍的中年人坐着,茶半天没喝一口,眼睛都盯着下面那片墙。

“李兄,你说……这次能中几个?”一个圆脸的问。

被问的那个瘦长脸,手里转着茶杯,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难说。考题太邪性,什么‘假设你为县令,豪强隐田,当如何处置’——这哪是考文章?这是考怎么当酷吏!”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我家族里那小子回来直抱怨,说背了那么多经义策论,结果让写办案章程!这算什么科举?”

楼下突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贴榜的来了!”

两个吏员抬着浆糊桶,一个主事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卷起来的黄纸,走到墙前。所有人的脖子又伸长了一截。

浆糊刷子“啪”一声拍在砖上,声音黏糊糊的。黄纸展开,被按上去,从上往下,一点点捋平。字露出来了——

“甲等三名:王慎之、陈启明、赵文远……”

名字一个个往下排。

青布衫的年轻士子挤到了最前头,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划得飞快。划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某个位置,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起来。

“中了……我中了!第二十七名!爹!娘!我中了——”他猛地转身,挤出人群,撒腿就往城外跑,边跑边喊,声音劈了叉,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茶馆二楼,瘦长脸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袖子。

“周文斌……我侄儿……没中。”他声音发干。

圆脸的凑过去看榜,看了两遍,脸色也难看起来:“我家那个……也没有。”

楼下,欢呼声、叹气声、骂娘声炸开了锅。中的多是一身半旧布衣、脸上还带着风吹日晒痕迹的寒门子弟,没中的多是锦衣华服、此刻面色铁青的世家公子。两拨人隔着几步远站着,眼神碰在一起,像刀尖磕了一下,又飞快躲开。

一个落榜的锦袍少年突然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实务!不过是让那些泥腿子背几套现成的章程!有辱斯文!”

旁边刚中了榜的布衣青年转过头,眼睛发红:“你说谁泥腿子?”

“就说你!怎样?”锦袍少年梗着脖子。

推搡起来了。

有人喊:“打人了!打人了!”

维护秩序的衙役赶紧冲过去,手里水火棍横着拦。混乱中,不知谁扔了块石头,“砰”一声,正砸在一个维持秩序的老吏额头上。血立刻淌下来,顺着皱纹沟壑往下流,老吏晃了晃,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场面彻底乱了。

……

消息传到静心苑时,林昭正在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她吃得慢,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白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有几缕滑到颊边,她也不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