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带着几百残兵从哈尔滨突围时,从没想过有一天能打回来。那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多活一天是一天。
现在,他手下有一万六千兵,有炮,有电台,有稳固的根据地。可以正大光明地告诉鬼子:我们要来打你了。
“军长,”参谋跟过来,“您说……这一仗能赢吗?”
陈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黑河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冻死在雪山上的同志,想起于凤至在哈尔滨城外说的那句话:“咱们流的每一滴血,都要让鬼子十倍还回来。”
“必须赢。”他最后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赢,对不起死了的人。不赢,咱们这些年白折腾了。”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陈望回到篝火旁,开始口述给各师的作战命令。一条一条,清晰明确:
“一师伴攻东门,二师伴攻南门,三师在西门设伏,打可能出城追击的日军。”
“所有行动必须在夜间进行,天亮前撤回。”
“不许恋战,不许追敌过深,一切以保存实力为主。”
参谋飞快地记录。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光。
命令传达完毕时,已是后半夜。陈望让参谋去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他裹着军大衣,靠着一块岩石坐下,看着东方天际线渐渐泛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也是冲锋号即将吹响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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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满总指挥部,凌晨三点。
于凤至站在电台室门口,听着里面滴滴答答的电报声。许亨植刚刚发来密电:六组渗透分队,已有五组抵达预定位置。只有吴队长那组失去联系,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
“派人接应了吗?”她问。
“派了,但不敢大张旗鼓。”徐建业低声说,“辽西现在是风口浪尖,咱们的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于凤至点点头,没再追问。战争就是这样,总有意料之外的变故,总有无可奈何的牺牲。
她走回自己的屋子,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桌上放着张汉卿昨天刚到的信,信很短,只说华北八路军已经准备就绪,八月十五日准时发动。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诗:“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于凤至知道这是杜甫的诗,写的是离乱中的夫妻。她拿着信纸,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纸渐渐透出灰白色。
然后她起身,研墨,铺纸,开始写回信。
没有写战略,没有写部署,只写北满的清晨——写山间的雾气怎样一点点散去,写早起的战士怎样在井边打水洗脸,写炊事班怎样升起第一缕炊烟。
信的末尾,她也写了一句诗。不是古诗,是她自己想的:
“待到山河重光日,与君同看松江月。”
写完,她把信折好,没有立刻寄出,而是锁进了抽屉里。
等打完这一仗吧。等辽西的捷报传来,再寄给他。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离八月十五日,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