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于凤至转过身,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等秋收结束,粮食入仓,我们要开始拔钉子了。一颗一颗地拔,把日本人在东北钉了十二年的钉子,全部拔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告诉同志们,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轮到我们进攻了。”
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透出第一缕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光明到来前最后的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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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热河根据地边缘。
李兆麟站在一处山岗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队伍。那支队伍穿着日式军装,但枪口朝下,旗帜也换成了白旗——投降的标志。
队伍最前面,一个身材瘦削的日军军官骑着马。他的军衔是大佐,但肩章已经摘掉了。
“是佐藤重雄。”旁边的参谋确认。
李兆麟放下望远镜,整理了一下军装,大步迎上去。
两支部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相遇。佐藤重雄跳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鬓角已经花白,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军长李兆麟。”李兆麟敬礼,“奉于凤至副总司令命令,前来接应。”
佐藤重雄回礼,用的却是生硬的中文:“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李兆麟看着他身后那些士兵——那些年轻人脸上带着茫然、疲惫,还有一些人眼里有未干的泪痕,“一路上辛苦了。”
“有十七个士兵在路上自杀了。”佐藤重雄的声音很干涩,“他们无法接受……投降这个事实。我尽力了,但还是……”
李兆麟沉默片刻,然后说:“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特别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佐藤重雄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国军人。然后他深深鞠躬:“请给我们一个证明的机会。我们……不想白白活着。”
“会有的。”李兆麟扶住他的肩膀,“于副总司令让我转告你:欢迎回家。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话。”
佐藤重雄的眼镜片模糊了一瞬。
队伍继续前进,进入根据地腹地。路边的山坡上,一些老百姓远远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穿日本军装,却没有武器对着人。有人疑惑,有人警惕,也有人……远远地挥了挥手。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下山坡,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手里,然后又飞快地跑开了。
那个士兵捧着鸡蛋,站在原地,肩膀开始颤抖。
佐藤重雄看着这一幕,对李兆麟说:“在我们日本,军部宣传说,中国人都是野蛮人,都是仇视日本人的。”
“现在呢?”
“现在我看到了真实。”佐藤重雄轻声说,“而真实,比任何宣传都有力量。”
夕阳西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漫长的黑夜终将过去。而新的黎明,正从这些艰难的选择和相遇中,一寸一寸地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