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业从偏殿进来,脸色凝重:“副总司令,这样回绝……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也得回绝。”于凤至说,“今天答应军统一个条件,明天他们就会要十个。等到咱们发现的时候,可能已经成了他们的傀儡。”

她走到供桌前,用手拂去桌上的灰尘,露出下面斑驳的漆面:“建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打不赢?”

“不。”于凤至摇头,“我最怕赢了之后,咱们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人——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为了权力勾心斗角,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拿起枪。”

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所以今天这个头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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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天已经快黑了。于凤至没休息,直接去了机要室。截获的日军密电、沈醉送来的微缩胶卷、张汉卿的警告电报……所有情报铺在桌上,像一块块拼图,等待她拼出完整的图景。

“把胶卷洗出来。”她对技术员说,“要快。”

暗房里,微弱的红光下,一张张照片在药水里渐渐显影。全是日文文件,有作战命令,有兵力部署图,有后勤补给计划。技术员不懂日文,但于凤至看得懂——山田乙三这次下了血本,调集了关东军剩余的所有机动兵力,加上华北来的援军,总共八个师团,十五万人,分三路围攻长白山根据地。

主攻方向不是北镇,这让于凤至稍稍松了口气。但长白山是第三军陈望的防区,只有一万六千人,要面对至少五万日军的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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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陈望发电。”她口述电文,“日军‘春雷扫荡’情报已证实,你部立即转入防御,收缩兵力,固守核心区域。不要硬拼,以游击、袭扰为主,消耗敌军有生力量。必要时可放弃外围据点,保存实力。”

电文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另,我即抽调第一军一部东进,于辉南、靖宇一带建立第二道防线。坚持住,等我。”

坚持住,等我。

四个字,很轻,但很重。陈望收到这封电报时,会明白它的分量。

处理完军务,已经是深夜。于凤至回到书房,点了油灯,摊开纸笔,开始给张汉卿写信。不是电报,是手写的信,因为她有些话,不能在电文里说。

她写北镇的春耕,写兵工厂的新机器,写朝鲜青年的训练,也写今天和沈醉的对话。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沈醉说的那句话:“张少帅将来……最好不要回东北。”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像一滴凝固的血。

许久,她继续写:

“汉卿,今日有人来,言你不可归东北。我答:东北乃你我之故乡,乃千万烈士埋骨之地。谁言不可归,我便问谁:三年血战,所为何来?若战后仍不得归,当初何必以死相争?”

“此话或有不妥,然肺腑之言。你我在外,皆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若功成之日,反不得见故乡明月,不得饮松花江水,那这仗打得,又有何意义?”

“盼你珍重,盼早聚。凤至,甲申年二月初二夜。”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却没有封口。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片干枯的达子香花瓣——那是去年春天在山上采的,一直留着。

花瓣夹在信纸里,薄如蝉翼,颜色已经褪成淡紫,但还留着隐约的香气。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念想。

时间久了,颜色会淡,但不会消失。

窗外的北镇,已经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