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寇是东吴官兵假扮的?”
“甘将军斩了马忠?那……那是潘璋的人?”
“他们占了岛?是想堵死南下的路?”
顾平第一个站起来,脸色发白:“都护,此事当真?若是东吴水军扮盗劫掠,那……那以后从瀛洲去交州的船,岂不是……”
“十有八九走不了了。”庞统接过话头,他走到海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敲了敲图上甘宁占据的那个点,“不止是以后,恐怕现在,这条海路已经被贺齐、潘璋盯死了。”
蒯明皱眉道:“庞制使,就算如此,那也是朝廷和王师的事。我们这些挖矿的,无非是按时缴足朝廷的分成,再运些金银回去。海路不通,大不了金银先存在瀛洲库里,等太平了再运。”
“哦?只是运金银回去?”庞统似笑非笑地看了蒯明一眼,木棍在海图上移动,“蒯管事,你们蒯家矿场今年出的金银,四成归了朝廷,四成归了你们自家。这四成里,有多少是直接运回襄阳老家的?”
蒯明一愣,没立刻回答。
“我来替你说吧。”庞统不紧不慢,木棍点在交州的位置,“顶多两成运回。剩下两成,甚至更多,是装船南下,运到交州龙编,找交州商人换了珍珠、象牙、香料。然后,”木棍移到荆州,“这些交州奇珍,走陆路入零陵,经长沙,到襄阳、江陵,卖给荆襄的世家豪门,对不对?”
蒯明脸色变了变,没否认。
庞统的木棍继续移动,划过中原:“卖珍货得来的钱,一部分留在荆州购置田产,但大头,是买了景德镇的瓷器、成都的蜀锦、江南的丝绸。这些瓷器蜀锦,再装船,从长江口出海,千里迢迢运回瀛洲。”最后,木棍回到瀛洲汉安城,“在这里,卖给谁?卖给归化倭姓的头领,卖给手头有朝廷俸禄的汉官汉吏,卖给发了财的商贾匠户。一匹中等蜀锦,在洛阳值两千钱,在这里,能卖到一万钱。一套景德镇青瓷茶具,在江东不过数两银,在这里,倭人首领愿意用等重的金沙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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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木棍,环视厅中众人:“诸位在瀛洲,挖的不是石头,是活水。金银从矿里出来,流到交州,变成奇珍;奇珍流到中原,变成瓷器蜀锦;瓷器蜀锦流回瀛洲,变成更多的钱,更多的利。这水要活,全赖海上这条血管。”
厅里鸦雀无声。每个管事心里都在飞快计算自家的账。庞统说的,分毫不差。采矿的直接利润固然丰厚,但真正让各家心甘情愿把族中得力子弟派来这海外荒岛经营的原因,正是这条横跨万里的贸易链。它把死的金银变成了活的、不断增殖的财富。
糜川擦了擦额头的汗:“制使明察秋毫。只是……这和海路被断,有何……有何紧要关联?”
“关联?”庞统转身,木棍重重点在夷州的位置,“诸位再看这里。夷州,正在瀛洲与交州海路的正中。从汉安城到交州龙编,船行顺风需月余。若中途能在夷州停靠、补给、交易、分流呢?航程可减半!风险可大降!瓷器蜀锦从江南运到夷州,交州珍货从龙编运到夷州,双方在夷州交换,各自返航。如此,往返一趟的时间、损耗,能省多少?”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可如今,夷州在贺齐手里。他不但占了地利,还派兵扮盗,劫掠商船。他要做什么?就是要掐断这条血管,让诸位在瀛洲挖出的金山银山,烂在库里,变成死物!让这条黄金链,从中间断开!”
“砰”一声,顾平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孙权欺人太甚!他在江东加税征船,盘剥我等也就罢了,如今手伸到海上,要断我等活路!我顾家矿场今年三成的利,都指望着年底前这批蜀锦运到,卖给那几个刚赐了汉姓的倭姓大族!船若被劫,或被堵得出不了海,这利就没了!”
“我蒯家也是!”蒯明也站了起来,早没了刚才的淡定,“上月才和交州那边谈好,用五百斤银换一批上等龙脑香,货船应该就在路上!要是被截了……”
“我们蔡家预定的一船景德瓷器,说好下月到瀛洲……”
“甘家有一批蜀锦压在江陵,就等海船去接……”
厅里顿时吵嚷起来。每个人都在算自家可能损失多少。数字越大,脸色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