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崇祯六年的雷鸣

小主,

婉儿抱着洗净的衣裳往回走。阳光很好,晒得青石路面发烫。寨墙下,几个孩童在玩“官兵抓流寇”的游戏,木刀木枪碰得啪啪响。他们笑得没心没肺,浑然不知二百里外,真刀真枪的“游戏”随时可能碾过来。

她忽然想起京城未破时,父亲书房里那本《武备志》。书里画着火铳、火炮、震天雷,父亲总说“奇技淫巧,非治国之道”。如今,在这陕北山沟里,一群人正拼命摆弄这些“奇技淫巧”,只为在乱世里挣条活路。

这对比让她眼眶发酸。

硝石提纯到第三轮时出了事。

那日闷热,缸里溶液熬得浓稠,赵铁锤想加快结晶,添了把柴火。灶火过旺,溶液突然暴沸,滚烫的硝水溅出,烫伤了小石头半条胳膊。

少年咬着布卷没哭出声,可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硝石腥气,让杨文远吐了。

刘郎中赶来时,脸色铁青:“这伤,得剜掉烂肉!”没有麻沸散,小石头被三个汉子按在条凳上,郎中烧红了小刀。

惨叫声刺破试验场的寂静。赵铁锤在屋外蹲着,一拳拳砸地面,指节出血。等叫声停了,他冲进屋,看见少年昏死过去,胳膊上裹了厚厚的药布。

“赵哥……”小石头醒时,第一句话是,“硝……硝提纯了没?”

赵铁锤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声:“纯了。雪白雪白的。”

是真的。那锅硝水最终析出的晶体,洁白如盐,在日光下微微透明。杨文远测了纯度:潮解性减了大半,燃烧时不再冒呛人的黄烟。

硫磺提纯更险。硫磺易燃,加热时产生的毒气能让人头晕目眩。杨文远设计的水浴蒸馏法,温度难控,头两次不是温度不够硫磺不升华,就是温度过高竹管里着了火。

第三次,赵铁锤把陶罐浸在大锅热水里,柴火撤去一半,只留文火慢煨。竹管另一端通入冷水盆,盆上盖湿布。一个时辰后,揭开湿布,盆底积了层淡黄色的细粉——是升华凝结的纯硫磺,轻、细、干,拈在指尖有滑腻感。

“成了。”杨文远声音发颤。他脸上蒙着湿布,眼睛被毒气熏得通红,可手里的硫磺粉在晨光下闪着蜜蜡般的光泽。

木炭试验看似简单,却最磨人。柳木、松木、枣木,不同树种;低温、中温、高温,不同炭化火候;粗粒、中粒、细粉,不同粉碎程度。赵铁锤带人烧了二十几窑炭,记录每一窑的温度、时间、成品性状。

最终定下:发射药用柳木中温炭,中粒;爆破药用松木高温炭,细粉;引火药用柳木低温炭,细粉。

“烧炭烧出花来了。”老炭工王驼子嘀咕,可手下分拣木炭时,精细得像在挑珍珠。

原料齐备,配方试验开始。二十七种配比,每种一百克,在厚重的土墙隔间里测试。燃烧速度、威力、残渣、吸湿性……数据记了厚厚一本。

杨文远发现,硝石比例越高,燃烧越猛,但过七成八就易自燃;硫磺像粘合剂,少了难点燃,多了又拖累威力;木炭的粒度和种类,竟能影响燃烧是“呼”地一下烧完,还是“轰”地炸开。

有次试高硝配方,研磨时石臼里突然爆出一团火。赵铁锤反应快,一把推开杨文远,自己袖子烧着了。等扑灭火,手臂已燎起一串水泡。

“停三天!”李健闻讯赶来,脸色铁青,“所有操作重订规程,一次药量不得超过五十克,研磨改木槌轻捣,混合严禁用金属器!”

安全措施加了一层又一层。面罩从布巾换成铁纱网,手套加厚,围裙浸过防火药水。试验场建了沙土池、水缸阵,墙上贴了红色大字:慎、缓、细。

但危险挡不住发现。当第七组配方——硝七成五、硫一成五、木炭一成——在测试中稳定燃烧,将密闭铁罐炸出均匀裂纹时,赵铁锤知道,找对了。

“标准发射药。”杨文远命名。接着又调出高爆药、引火药,各有各的用场。

粉末火药易受潮,装填不便,燃烧也太快。杨文远想起李健提过的“颗粒化”,试了几次:火药糊过筛,成小米状颗粒,阴干。

第一次造粒,颗粒晾了三日还潮软。赵铁锤急了,偷拿到灶边烘,结果“轰”一声,半筛子火药爆燃,差点烧了屋顶。

“阴干!只能阴干!”杨文远吼得嗓子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