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一次收获的喜悦

钱老倔第一个尝试,用木片挑了一点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那双见惯了风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发出赞叹:“我的老天爷……这……这玩意儿,又面又沙,还有点甜,混上盐和葱花……这口感,比白面馍馍还细发,还香!绝了!”

刘奶奶捧着自己那份土豆泥,手都在抖,吃了一口,浑浊的老泪就顺着皱纹流了下来:“几十年了……逃荒,要饭,啃树皮……从来没想过,嘴里能进这么细、这么香的东西……这哪是吃食,这是仙丹啊……”

狗蛋才不管什么细腻口感,他把自己的土豆泥豪放地抹在烤得焦脆的野菜饼上,大口咬下,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脸上糊满了金黄的泥和绿色的菜屑,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大嘴更是文思泉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口占一绝:“土豆土豆,黄不溜秋!看着土气,吃着香透!你是俺的命根子,你是俺的心头肉!一口下肚暖洋洋,浑身都有劲头!明朝给你盖间房,天天搂着睡炕头!”

这粗俗又真挚的“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欢乐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这是压抑了太久之后,一次微小却真实的胜利带来的集体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不仅仅是因为食物的满足,更是因为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双手创造的成果。

然而,在人群外围,李健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渐渐冷静下来。他看着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欢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广阔、也更令人忧心的天地。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从过路客商、流民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外界信息。据说,遥远的京城里,那位年轻气盛、意图励精图治的皇帝陛下,正被日益糜烂的国事搞得焦头烂额。辽东战事像个吞噬银子的无底洞,哗变的边军和星火般燃起的民变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加征的“辽饷”、“剿饷”像一道道绞索,勒在尚未完全枯死的百姓脖颈上。朝廷之上,党争依旧,大臣们为着些虚头巴脑的“礼法”、“道统”吵得不可开交,对于陕北这样远在天边、赤地千里的灾情,除了几道空洞的抚慰旨意和杯水车薪(且未必能到位)的赈济,似乎并无更多切实办法。整个帝国中枢,仿佛一艘处处漏水的大船,掌舵者纵然有心,却也难敌四面八方涌来的惊涛骇浪和船舱内部的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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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所在的陕北,局势更是岌岌可危,如同堆满了干柴的旷野,只差一颗火星。大旱持续,河流干涸,蝗灾虽未大规模爆发,但小股虫群已开始出现。官府的统治在乡间几乎瘫痪,盗匪蜂起,小股溃兵与饥民结合,四处流窜。像王家峁这样还能维持基本秩序、甚至能种出点东西的村子,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已属异数,也必然成为周围饥饿目光的焦点。他们这点鹌鹑蛋大小的土豆,若是被外界知晓,恐怕引来的不是羡慕,而是灾祸。

想到这里,李健心头那点喜悦的暖意,瞬间被一层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看着欢笑的人群,既感到欣慰,又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笑声渐歇,李健重新站上那块熟悉的石堆,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凝重而激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