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松山城破那日,副将战死前冲他怒吼:“洪承畴!你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明!”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回荡,如噩梦般纠缠着他。
他又想起被俘后绝食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以全臣节。是皇太极的礼遇打动了他,是那句“先生冷否”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明朝负他,他为何不能另择明主?
“亨九兄,”范文程轻声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我既已归顺,就当为大清谋划。皇上待我们不薄,我们当报答知遇之恩。至于明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李自成围攻开封数月,城中已到人吃人的地步,明朝援军却互相推诿,逡巡不前。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洪承畴长叹一声:“文程兄说的是。只是…若睿亲王与幼主相争,我们该当如何?是支持睿亲王,还是支持幼主?或是保持中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站队正确,日后富贵可期;站队错误,可能身家不保。
范文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缓缓道:“坐观其变,择善而从。但有一点要记住——无论谁掌权,都需要我们汉臣来治理天下。满洲人擅长打仗,但治理国家,尤其是治理汉地,离不开我们这些熟悉中原情况的汉臣。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放下茶盏,声音坚定:“所以,我们不必急于表态。先观察局势发展,看清风向。若睿亲王真有能力掌控大局,带领大清入主中原,我们自当效力。若幼主得立,两黄旗辅政,我们也是朝廷重臣,照样可以施展抱负。”
洪承畴点头。这话在理。汉臣在大清的地位特殊,既是降臣,又是不可或缺的智囊。只要他们掌握着治理国家的知识,就永远有存在的价值。
“还有一事,”范文程转换话题,“关内细作来报,崇祯已下旨给陕西总兵李健,许他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换取他出兵救开封。此事,亨九兄怎么看?”
洪承畴眉头一皱:“李健…此人我听说过。他在河套、陕西经营多年,拥兵十数万,据说还在搞什么蒸汽机、新式火器。若是他真出兵救开封,或许能解围。但他出不出兵则不好说!”
“或许能解围,但解围之后呢?”范文程眼中闪过精光,“李健若真救了开封,功高震主,崇祯会放心他吗?朝中那些文官会容忍一个异姓王吗?届时,明朝内部必起纷争。这对大清,是好事。”
洪承畴恍然:“文程兄的意思是…无论李健是否出兵,是胜是败,对大清都有利?”
“正是。”范文程点头,“他不出兵,李自成会攻破开封,势力更大,明朝更乱。他若败,明朝最后一支能战的军队覆灭,中原门户大开。他若胜,必定功高震主,与朝廷矛盾激化,明朝内斗更甚。无论哪种结果,都为我们南下创造了机会。”
洪承畴深以为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朝与流寇杀得你死我活,大清正好坐收渔利。
二人又密谈良久,从皇位继承聊到关内战局,从蒙古局势聊到朝鲜动向,直到三更天才散......
送走范文程,洪承畴回到书房,再次展开地图。他的手指从盛京移到山海关,再移到北京,最后停在开封。
“崇祯十四年…”他喃喃自语,“开封在流血,中原在战乱,明朝在挣扎…而大清,也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苍凉。
睿亲王府,密室。
多尔衮、多铎兄弟二人对坐。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张地图和几份密报。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兄长,两白旗的将领都表态了。”多铎低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阿济格、硕托、瓦克达等人都愿效死力,支持兄长。他们说,豪格已死,皇上诸子年幼,这大清江山,非兄长莫属。”
两白旗是多尔衮、多铎兄弟的根基。努尔哈赤死后,将两黄旗留给了皇太极,将两白旗分给了多尔衮、多铎、阿济格三兄弟。多年来,多尔衮苦心经营,将两白旗打造成为八旗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也赢得了旗中将领的绝对忠诚。
多尔衮点头,面色平静:“两红旗的济尔哈朗呢?他态度如何?”
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之侄,镶蓝旗旗主,在宗室中威望较高。他的态度很重要。
“济尔哈朗态度暧昧。”多铎皱眉,“他说‘一切当遵皇上遗诏’。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偏向幼主。毕竟,皇上若留遗诏,多半会立福临。”
多尔衮冷笑:“遗诏?皇上这几日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就算留下遗诏,内容也未必是他本意。索尼、鳌拜都在皇上身边,谁知道遗诏是怎么写的?”
多铎眼睛一亮:“兄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多尔衮淡淡道,“遗诏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关键看谁掌握解释权。”
多铎明白了。若是多尔衮掌权,遗诏怎么说,还不是他说了算?就算遗诏真的立福临为帝,他也可以“辅政”之名掌握实权,等时机成熟,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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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蓝旗那边呢?”多尔衮又问。
“豪格已死,两蓝旗群龙无首。”多铎道,“几个小贝勒互相不服,内斗不休,不足为虑。倒是两黄旗…索尼今日见了我,话里有话。”
“他说什么?”多尔衮眼神一凝。
多铎模仿索尼的语气:“他说‘皇上诸子虽幼,然名分已定,当遵遗诏’。这是提醒兄长,别想僭越。但随后他又说‘然国事艰难,当以能者担之’。这话,就有意思了。”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是说,若我能证明自己是最合适的掌权者,他们可以支持我辅政,但不能篡位。这就够了。只要掌握实权,那个虚名,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福临才六岁,能处理国政吗?能带兵打仗吗?能镇住蒙古诸部吗?不能。这大清江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来掌控。这个人,只能是我。”
多铎也站起身,激动道:“兄长说得对!这大清江山,是阿玛打下来的,是我们兄弟流血拼杀守住的!皇太极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也该轮到我们了!”
多尔衮转身,目光锐利:“但不可操之过急。皇上还在,我们就得恭敬。一切等皇上…再说。”
他没有说完,但多铎明白。一切等皇太极驾崩,再动手。
“那庄妃娘娘…”多铎迟疑道,“兄长真打算…”
多尔衮沉默。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许久,他才缓缓道:“大玉儿…她心里苦。这些年在深宫之中,看似尊贵,实则如笼中鸟。皇太极虽然待她不错,但后宫佳丽众多,她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皇太极将死,她要么殉葬,要么在深宫守寡,孤苦一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感:“我要救她出来。我要让她做我的福晋,我要给她尊荣,给她幸福。我要让她重新找回笑容,找回那个草原上纵马奔驰的少女。”
多铎皱眉:“可她是皇妃,是先帝遗孀,这…于礼不合。朝中那些汉臣,尤其是那些读腐了书的,肯定会说三道四。”
“礼?”多尔衮冷笑,眼中闪着草原民族的野性,“成吉思汗娶过多少兄弟的遗孀?我们满洲人,什么时候被汉人的礼法束缚过?只要我能掌权,谁敢说三道四?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最是识时务,他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他走到多铎面前,按住弟弟的肩膀:“多铎,你记住。我们不是汉人,我们是满洲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我们的规矩,我们自己定。等我掌权,我要娶大玉儿,要让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谁赞成,我给他富贵;谁反对…”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多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兄长放心,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多尔衮欣慰地笑了:“好兄弟。有你在,我放心。”
他回到桌前,指着地图上的山海关:“还有一事。关内密探来报,李自成围攻开封五月,城中已到人吃人的地步。崇祯派左良玉、孙传庭两路援军,但都进展缓慢。另外…西北的李健,似乎准备接旨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