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这热烈的表象下,暗流涌动。一些年长的蒙古首领交换着眼神——皇太极病重,大清皇位空悬,这位睿亲王多尔衮今日代为主持宴会,俨然以摄政自居。他若是真能掌权,对蒙古诸部是福是祸?草原民族,向来强者为尊,若大清内乱,他们第一个就会反叛,重新寻求独立。
多尔衮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蒙古人在想什么?草原上的狼群,只服从头狼。头狼一旦衰弱,狼群就会四分五裂,甚至反噬。他要做的,就是成为新的头狼,用实力和利益将这些狼牢牢拴住。
酒过三巡,多尔衮借故离席,来到殿外廊下。多铎早已等候在此——他是多尔衮同母弟,骁勇善战,对兄长忠心不二。
“兄长,”多铎低声道,眼中闪着警惕的光芒,“那些蒙古人,表面恭敬,心里不知打什么算盘。我观察巴达礼,他虽然在敬酒时对兄长表示效忠,但眼神飘忽,显然另有心思。”
多尔衮望着殿内灯火,淡淡道:“漠南蒙古彻底归附是好事,但也得防着…蒙古人反复无常。林丹汗败亡不过数年,他们能臣服我们,有朝一日也能臣服别人。草原上的部落,从来只认实力,不认情义。”
“那…”多铎皱眉,“要不要敲打敲打他们?”
“不急。”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们。联姻,封爵,赏赐,一样不能少。巴达礼的女儿不是刚满十五吗?让福临娶她做侧福晋。其他部落,也选合适的宗室女子嫁过去。用婚姻捆绑,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手段。”
多铎点头:“可是福临才六岁…”
“先定下婚约,过几年再完婚。”多尔衮道,“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大清的强大,看到入主中原的希望。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纽带。等我们拿下北京,坐稳江山,他们自然就会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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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深以为然,但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兄长,皇上他…太医怎么说?”
多尔衮抬手制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夜色已深,廊下只有远处侍卫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拉得很长。
“今日太医私下对我说,”多尔衮的声音几不可闻,只有贴近的多铎能听到,“皇上的病…是之前引发的旧疾,加之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一并爆发。以目前的身体状态,恐怕熬不过冬天了。”
多铎瞳孔一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震撼。皇太极才五十岁,正当盛年,竟已病入膏肓。他想起这位兄长皇帝昔日的雄姿:亲征朝鲜,七战七捷;松锦大战,大破明军;收服蒙古,统一满洲…何等英雄,如今却躺在病榻上等死。
“那继位…”多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化作气息。
多尔衮望向清宁宫的方向,眼神复杂。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坚硬的线条,也照出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野心。
“豪格已死,皇上诸子年幼。”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决心,“福临才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其他更小…我爱新觉罗家族,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主人。一个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建立一个真正王朝的主人。”
多铎心跳加速。兄长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皇太极长子豪格,本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但之前在河套之战中,轻敌冒进,被李健所部乘势而灭。如今皇位空悬,论功勋、论威望、论实力,除了多尔衮,还有谁?
代善年迈,济尔哈朗能力平平,阿济格有勇无谋…放眼整个宗室,能与多尔衮争锋的,一个都没有。
“可是…”多铎仍有顾虑,“两黄旗那边…索尼、鳌拜都是豪格遗部、皇上心腹,他们会支持兄长吗?”
两黄旗是皇帝亲兵,由皇太极直接统领,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最强,也是皇权最坚定的拥护者。皇太极若死,两黄旗很可能支持皇长子福临,以维护皇统。
多尔衮冷笑:“索尼、鳌拜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忠于皇上,也忠于大清。若立幼主,他们必竭力辅佐。但若…他们也得权衡利弊。毕竟,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吗?能镇得住那些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吗?能应付得了关内那个烂摊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范文程、洪承畴这些汉臣…他们更在乎的是谁能带他们入主中原。洪承畴在明朝官至蓟辽总督,兵败降清,心中何尝没有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渴望?范文程老谋深算,早就看出明朝气数已尽。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雄主,一个能实现他们抱负的雄主。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达不到这一点,他们不就一辈子成了汉奸,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多铎还要说什么,多尔衮摆摆手:“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重要的是稳住蒙古,同时…”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是中原,“关注关内战事。李自成围攻开封,明朝内乱,正是我们的机会。传令给关内细作,加紧关注局势发展,我要知道中原的每一个动向。”
“是。”多铎躬身领命。
兄弟二人又低语片刻,才返回殿内。
宴会持续到子时才散。蒙古首领们被安排在盛京驿馆,明日还将有封赏大典。
多尔衮没有回府,而是绕道来到清宁宫外。
夜色深沉,宫灯在秋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守卫见是睿亲王,不敢阻拦,躬身放行。多尔衮是皇太极最信任的弟弟,有权随时入宫觐见,这是皇太极病前特赐的恩典。
多尔衮没有进殿,而是在殿外廊下驻足。透过窗棂,可以看到殿内烛光摇曳,太医和太监的身影来回走动,忙碌而无声。
他的目光,却落在窗边一个窈窕的身影上。
那是大玉儿——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皇太极的庄妃,福临的生母。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夜空,侧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忧郁。虽然已生育过孩子,但她的身姿依然窈窕,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虑。反而更加惹人爱怜......
多尔衮的心,莫名地又痛了一下。他认识大玉儿,比皇太极还早。
那是天命十年(明天启五年)的春天,科尔沁部首领宰桑带着女儿布木布泰来盛京朝见努尔哈赤。那年多尔衮十六岁,大玉儿十三岁。
在草原的赛马会上,那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如银铃,阳光照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的马术极好,在赛场上如一道红色闪电,将所有男子都甩在身后。
那一刻,少年多尔衮的心被击中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媚、如此自由的女子。草原上的姑娘大多豪爽,但像大玉儿这样既美丽又英气、既活泼又高贵的,绝无仅有。
比赛结束后,多尔衮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大玉儿落落大方,用生硬的满语与他交谈。她说她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草原上自由的风。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走遍天下,看尽世间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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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听得入迷。他告诉她自己随父兄征战的故事,告诉她辽东的山川,告诉她未来的抱负。两个少年人在夕阳下聊了很久,直到侍从来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那天晚上,多尔衮辗转难眠。他找到兄长皇太极,红着脸说想娶那个科尔沁的姑娘。
皇太极当时已是四大贝勒之一,闻言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十四弟有眼光!布木布泰是科尔沁的明珠,宰桑的掌上明珠。不过她要嫁,也得嫁英雄。你要娶她,得先立下战功!”
于是多尔衮拼命打仗。次年随皇太极征察哈尔,他单骑冲阵,斩敌将三人,名声大震。回师那天,他满心欢喜地去找皇太极,想提亲事。
却得知,大玉儿已被许给皇太极为侧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