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山海关暗流(二)

不仅如此,临近子时,毫无征兆地,一场暴雨骤然降临,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初秋的寒意,噼里啪啦地砸在破庙残缺的瓦片、泥泞的地面和周围枯黄的野草上,声响震耳欲聋,完美地掩盖了一切人为的痕迹和声音。

庙内,漆黑一片,只有最深处残破的供桌旁,点着一支粗短的牛油蜡烛。昏黄跳跃的火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斑驳剥落、面目模糊的龙王泥塑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吴三桂只带了四名最忠诚、武功最高的贴身护卫,悄然潜行至此。他脱去了显眼的总兵官服和甲胄,只穿了一身毫无标识的深蓝色劲装,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满是灰尘的破旧椅子上,面无表情,如同庙里另一尊沉默的神像。

四名护卫如同钉子般立在庙门两侧和窗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耳朵竖起,警惕地倾听着庙外狂暴的雨声和可能夹杂其中的任何异响。他们都是跟随吴三桂多年的家丁出身,经历过血战,忠诚无可置疑。无论吴三桂今晚见的是谁,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湿冷腥膻的潮气猛地灌入,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几个同样身着黑色夜行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为首一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容。

这是一个典型的满洲壮汉,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颧骨高耸,眼眶深陷,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嘴唇紧抿。他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带着一种侵略性的光芒。

正是镶白旗的牛录额真后为甲喇额真阿济格,也是睿亲王多尔衮的心腹干将之一。他身后的几名卫士,虽然沉默,但那股子战场厮杀出来的悍勇之气和隐隐的敌意,几乎扑面而来。

“吴将军,久违了。”阿济格操着生硬却还算流利的汉语,微微颔首,语气谈不上恭敬,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审视和催促意味的谈判姿态。他目光扫过吴三桂和他身后的护卫,最后定格在吴三桂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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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抬了抬手,示意对方在对面一张同样破旧的凳子上坐下,开门见山:“睿亲王有何指教?”他直接点出了阿济格背后的主人——如今在清国权势熏天、在皇太极病重后几乎掌控大局的和硕睿亲王多尔衮。

阿济格也不绕弯子,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但每个字在雨声衬托下都异常清晰:“睿亲王让奴才问将军:考虑得如何了?时日无多,当断则断!”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三桂的脸色,继续道,“我大清皇帝虽圣体欠安,然国势日隆,天命所归。八旗劲旅,天下无敌。入主中原,鼎定天下,已非遥不可及之梦。将军乃当世豪杰,智勇双全,难道就甘心困守这孤关绝地,为那昏聩无能、气数将尽的明朝殉葬?岂非明珠暗投,徒然可惜!”

他的声音带上了煽动性:“若将军肯识时务,幡然来归,助我大清打开这山海关门户,睿亲王亲口许诺,必以王爵相待!绝非空头虚言!届时裂土封疆,富贵荣华,子孙世代承袭,岂不胜过在此朝不保夕,还要受那昏君猜忌、太监监视?”

这番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传达了。从最初的隐晦暗示,到后来的利益许诺,再到如今近乎直白的招降和催促。清廷的耐心似乎在减少,逼迫在加强。

尤其是墙子岭一役,两千清骑如入无人之境,在明廷京畿腹地肆意掳掠而后全身而退,这极大地刺激了清国内部主战派的野心,也让他们更加看清了明朝的外强中干。

或许他们认为,明朝的虚弱已暴露无遗,是时候加大筹码,一举撬动吴三桂这块横亘在山海关前的、最关键的砝码了。

吴三桂沉默着。庙外暴雨如注,哗哗的雨声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庙内烛火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手指,在落满灰尘的供桌边缘,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

王爵?裂土封疆?永享富贵?听起来确实诱人,足以让无数野心家心动。但他吴三桂不是三岁孩童,也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军阀。投降过去,就是寄人篱下,就是“贰臣”,就是异族之臣!多尔衮现在为了打开山海关,自然可以许下重诺。

可一旦入关,天下大定呢?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翻脸无情的故事,汉人的史书上写得还少吗?看看早先降清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虽然也被封王,再看看自己的舅父祖大寿,在清营中是何等尴尬、谨慎的处境?真正的核心权力,何时轮到他们这些“新人”?

更何况,他吴家在辽东经营数代,宗族、部曲、姻亲关系盘根错节,数万关宁军的家小眷属也大多在辽西、关内。一旦举旗易帜,就是与整个明朝为敌,就是汉奸叛贼,牵涉太广,风险太大。军心能否绝对控制?家眷能否安全转移?都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天下大势,尚未彻底分明。明朝虽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原还有孙传庭、左良玉等部,南方半壁尚在。尤其是李自成,如今围困开封,势头正猛,他与明朝朝廷,谁胜谁负,犹未可知。此时匆忙下注,风险极高。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雨声震耳欲聋。阿济格的眉头渐渐皱紧,显然对吴三桂的沉默感到不悦和一丝不耐。

终于,吴三桂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穿透雨幕:“告诉睿亲王,”

他目光抬起,直视阿济格锐利的眼睛,“吴某……感谢他的美意和看重。然则,时机……还没到。”

阿济格眉头猛地一挑:“还没到?将军还要等到何时?莫非还对明朝心存幻想?如今中原,李自成百万之众围攻开封,指日可下!张献忠蹂躏湖广,如入无人之境!明朝官军分崩离析,各自为政,那个崇祯皇帝困守孤城,除了发怒和猜忌,还能做什么?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将军此时不起,更待何时?难道要等李自成或张献忠先一步打进北京,将军再做打算吗?那时,恐怕就晚了吧!”

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讥讽和逼迫。

吴三桂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目光反而投向庙外无边的黑暗暴雨,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雨幕和夜色,看到千里之外的中原腹地。“等到……”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到李自成和朝廷……拼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阿济格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吴三桂的意思。这是在观望,在等待!等待中原两大势力——明朝官军与李自成的农民军——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或者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

等到那时,天下大势才会真正明朗,他吴三桂再根据最终的实力对比和形势变化,做出最有利于自己、风险最低的抉择。

这不是忠贞,也不是优柔寡断,这是乱世枭雄最典型、也最稳妥的自保与投机之道!他要的不仅是眼前的富贵,更是长久的安稳和主动权!

“将军真是……好算计!”阿济格不无讥讽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知道,对吴三桂这样的人,光靠利诱和恐吓是不够的,他有着自己的节奏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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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将军需知,时局瞬息万变,机会往往稍纵即逝。睿亲王的耐心,并非无限。我大清铁骑,天下骁锐,未必一定要经过将军把守的这道山海关,才能踏入中原沃土。”他语带威胁,暗示清军可以再次绕道蒙古,从墙子岭、青山口等处长驱直入,甚至可能从其他方向寻找突破口,到那时,吴三桂守着山海关,反而可能失去价值,甚至成为被首先清除的对象。

吴三桂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转回头看向阿济格,目光平静却坚定:“关宁铁骑,戍边多年,也非摆设。山海关‘天下第一关’之名,非浪得虚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睿亲王是知兵善战的雄主,当知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乃智者所不为。与其两败俱伤,让旁人(比如李自成)得了渔翁之利,不如……”

他顿了顿,“静待良机,各取所需。我想,睿亲王是明白人。”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山海关的险要和关宁军的战力,暗示强攻代价巨大;又将清军和自己置于一种“合作者”而非“招降者与投降者”的微妙位置;最后“各取所需”四个字,更是留足了余地和想象空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济格知道今夜是无法取得突破了。他深知吴三桂的重要性,也清楚强攻山海关的难度,更明白多尔衮目前首要目标是中原,而非在关外与吴三桂死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