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建国九策

“就是!说得好听,三年免赋。可没收成,免一百年赋有什么用?”

“我家的锄头去年被官军征走了,到现在还没赔!”

“王老二家更惨,分到地第二天,他儿子就被拉去当兵了!说是‘自愿’,不去就收回田地!”

李岩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起自己《建国九策》中那些美好的设想,在现实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离开王家庄时,雨下大了。李岩没有骑马,一个人在泥泞的路上走着。雨水混着泥土溅在他的青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史书。历代开国,无不是先有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慢慢积蓄力量,然后席卷天下。汉高祖有汉中,光武帝有河北,唐太宗有关中,明太祖有金陵……哪有像他们这样,流动作战,打下一城不好好治理的?

“李将军!”

身后传来马蹄声。李岩回头,见是宋献策带着两个道童骑马而来。

“宋军师。”李岩拱手。

宋献策下马,与李岩并肩而行。雨水打湿了他的道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李将军去看分田的情况了?”宋献策问。

李岩点头,苦笑:“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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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事,大抵如此。”宋献策望着远方的雨幕,“不过之前的九策,闯王其实是看重的。”

李岩眼睛一亮:“当真?”

“只是时机未到。”宋献策话锋一转,“如今天下未定,强敌环伺,若过早束缚手脚,恐自取灭亡。大元帅的难处,你应当体谅。”

李岩沉默。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心中那份书生的执念,让他难以释怀。

“宋军师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李岩问。

宋献策笑了:“果然聪明。贫道确实有事相商。”

他示意道童牵马走远些,然后压低声音:“牛金星最近在联络各地士绅,许诺他们只要归顺新朝,田产家业一概保全?”

李岩脸色一变:“这……这与咱们‘均田免赋’的宗旨背道而驰!”

“正是。”宋献策叹气,“但牛金星说,这是权宜之计。要快速稳定地方,必须争取士绅支持。否则处处有人造反,咱们前线打仗,后院起火,如何是好?”

“可那些士绅,正是兼并土地、压迫百姓的罪魁祸首!”李岩激动起来,“咱们造反,不就是要打倒他们吗?现在反而要保护他们的利益,那咱们和明朝官府有什么区别?”

宋献策示意他小声:“慎言。这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好,千万别说出来。”

他看着李岩愤懑的表情,忽然问:“将军可知,为何闯王更信任牛金星,而不是你?”

李岩一怔。

“因为牛金星懂变通,而你太执拗。”

宋献策说得直白,“打天下不是做学问,不能非黑即白。有时候,必须妥协,必须权衡,必须做那些不情愿但不得不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两人站在路边的凉亭里,看着外面滂沱的雨幕。

“你的才华,贫道是敬佩的。”宋献策最后说,“但在这乱世,想要做成事,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手腕,有耐心,有……生存的智慧。”

说完,他拱手告辞,重新上马离去。

李岩独自站在凉亭里,看着宋献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水敲打着亭瓦,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二月初一,出征前夜。

洛阳城内灯火通明。各营都在做最后的准备,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将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躁动。

福王府大殿,李自成召集最后一次军议。

巨大的沙盘摆在殿中央,上面标注着洛阳到开封的路线、地形、关隘。牛金星手持细棍,讲解作战计划:

“我军兵分三路。中路主力,由大元帅亲自统领,沿官道直取郑州,然后南下开封。左路,由刘宗敏将军率领,走汜水、荥阳,从西面夹击。右路,由罗汝才将军率领,走偃师、巩县,从东面策应。”

他指向沙盘上的几个点:“关键在这里——郑州、中牟、朱仙镇。这三个地方必须彻底拿下,才能对开封形成合围。”

刘宗敏拍着胸脯:“大元帅放心!给我三天时间,必破郑州!”

罗汝才却问:“开封守军号称十万,实际有多少?周王散尽家财犒军,士气如何?这些情报可靠吗?”

李过回答:“探马回报,开封守军实际约六万,其中三万是临时征召的民壮。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强攻不易。周王朱恭枵又是个慷慨的...”

“那咱们围而不打,困死他们如何?”有将领提议。

牛金星摇头:“不可。朝廷援军正在集结,孙传庭已经出狱多时,还有左良玉部。若迁延日久,恐被内外夹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场硬仗,甚至可能比打洛阳更难。

李自成环视众将,缓缓开口:“这一仗,关系重大。打胜了,中原尽入我手,北上可取北京,西进可占西北,南下可图江南。打败了……”

他没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

“所以,”李自成声音陡然提高,“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各营务必同心协力,如贻误军机、临阵退缩者——斩!”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军议结束后,将领们各自回营。李自成独自站在沙盘前,久久凝视着那个代表开封的模型。

牛金星悄悄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大元帅,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李自成接过,却没喝:“牛先生,你说咱们能打下开封吗?”

牛金星沉吟片刻:“事在人为。开封虽坚,但城内粮草有限,待积蓄散尽。只要围城超过时限,城内必乱。届时里应外合,可一举而下。”

李自成喃喃道,“官军会给咱们时间吗?”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牛金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臣已派人潜入开封,散播谣言,动摇军心。同时联络城内不满周王的士绅,许以高官厚禄,劝他们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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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点点头。这些阴谋诡计,他虽不擅长,但知道必要。

“还有一事,”牛金星压低声音,“罗汝才今日私下会见了几个人,是原来明朝的降官。他们谈了些什么,臣还没查清楚,但不得不防。”

李自成眼神一凛:“你是说……”

“曹营终究是外人。”牛金星说,“打顺风仗时还好,一旦战事不利,难保不起异心。大元帅不可不防。”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李自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远处军营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布在黑暗中。更远处,是沉睡的洛阳城,和城外广袤的、未知的田野。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还在米脂老家时,父亲李守忠曾对他说:“鸿基啊,咱们庄稼人,图的就是个安稳日子。有地种,有饭吃,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

可这世道,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官府压榨,地主剥削,灾荒连年,他丢了驿卒的铁饭碗……走投无路之下,投了义军。

这一路走来,多少兄弟倒下,多少血泪洒过。如今他拥兵百万,坐镇洛阳,距离那个至尊之位似乎...

“大元帅,”牛金星轻声提醒,“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

李自成关上窗户,吹熄了蜡烛。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在这个出征前夜,李大元帅躺在曾经属于福王的大床上,却失眠了。

他想起李岩的九策,想起宋献策的谶言,想起刘宗敏的骄横,想起罗汝才的笑里藏刀,想起牛金星的算计,想起那些分到贫瘠土地、眼中仍带着怀疑的农民……

裂缝,已经在胜利的狂欢中悄然滋生。而前方的开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军将开拔出城,踏上新的征途。

这条路通向哪里?是辉煌的巅峰,还是万丈深渊?

李自成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要么君临天下,要么粉身碎骨。

这就是乱世中,一个造反者的命运早就被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