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常年未用的烽火台,柴草潮湿,点了三次才点着。当黑烟终于升起时,清军前锋已至关前三里。
王老汉扔了饼子,连滚带爬冲上城墙。当他看到关外那无边无际的骑兵阵列时,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那不是小股骚扰,那是大军!真正的八旗铁骑!
墙子岭守军全部上墙,总计一百二十七人,面对的是多尔衮麾下一万五千先锋。兵力对比,一百比一。
“王头儿,怎么办?”赵四声音发颤。
王老汉看着关外正在列阵的清军,又看看身边这些老弱残兵,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还能怎么办?守呗。守一刻是一刻,守不住……就算对得起这四十年吃的皇粮了。”
他拔出腰刀——那是把万历年间打造的制式腰刀,刃口已有多处缺口,但被他磨得雪亮。“弟兄们!”
他嘶声喊道,“咱们身后,是密云,是怀柔,再往后就是北京城!咱们多守一刻,百姓就能多逃一刻!是个爷们儿的,跟老子拼了!”
“拼了!”一百多个嘶哑的声音回应,在秋风中显得悲壮而微弱。
多尔衮骑在一匹西域良驹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关城。当他看到城墙上那稀稀拉拉的守军时,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
“明国无人矣。”他对身旁的多铎说,“这样的关隘,也配称边塞?”
多铎跃跃欲试:“十四哥,让我带人冲一次,半个时辰拿下!”
“不急。”多尔衮摆手,“先礼后兵。派人去劝降——告诉他们,开城门者免死,抵抗者屠城。”
劝降的使者是个汉军旗的牛录额真,叫李永芳,原是明朝抚顺守备,天命三年(万历四十六年)降清。他骑马至关前百步,用汉语高喊:“关上明军听着!我大清奉命大将军睿亲王麾下十万大军已至!速开城门投降,可保性命!若敢抵抗,破关之日,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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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王老汉啐了一口:“呸!汉奸!”
他张弓搭箭——弓是四十斤的软弓,箭是秃了箭头的训练箭——一箭射出,落在李永芳马前二十步。
这就是回答。
汉奸李永芳冷笑,拨马回阵。多尔衮见状,不再犹豫:“攻城!一个时辰内,我要在关内用晚膳!”
命令一下,清军阵中推出三十门火炮——这是孔有德、耿仲明等降将带来的“红夷大炮”,虽不如明朝自制的精良,但对付墙子岭这种破败关城,绰绰有余。
“放!”
第一轮炮击,三十发实心弹呼啸而出。其中五发命中城墙,夯土砌筑的墙体在炮火中颤抖,坍塌处扩大了一倍。
第二轮炮击,改用开花弹。炮弹在半空炸裂,铁片如雨点般洒向城墙。守军无处可躲,瞬间倒下一片。王老汉肩头中了一枚碎片,鲜血浸透战袍。
“王头儿!”赵四扑过来。
“别管我!”王老汉推开他,嘶声喊道,“放箭!放滚木!”
但已经没什么可放的了。箭矢早已用尽,滚木礌石多年前就已腐烂。守军只能用砖石、瓦片,甚至自己的身躯,做最后的抵抗。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清军步兵开始冲锋时,城墙上还能站立的守军,已不足三十人。
“上城!”王老汉拄着刀站起来,浑身浴血,“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最后的三十个老兵,相互搀扶着,站在残破的垛口后。他们看着如蚁群般涌来的清军,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的绝望。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王老汉挥刀砍断梯头,但第二架、第三架紧接着搭上。清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肉搏开始了。这是一场不成比例的战斗——平均年龄五十岁的老兵,面对的是如狼似虎的八旗精锐。
王老汉砍翻了三个清兵,第四个清兵的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他跪倒在地,看着关内——那里有他守了四十年的土地,有他熟悉的每一块砖石。
“万历爷……奴才……尽力了……”他喃喃道,气绝身亡。
赵四被乱刀分尸,李狗儿跳下城墙,摔死在关内。最后一个守军,是个耳朵半聋的老火头军,他点燃了火药库——那是仅存的五十斤火药,原本是用来做炮仗过年的。
“轰——!”
巨响震彻山谷,关楼在爆炸中坍塌,将冲入关内的数十清兵埋在了瓦砾下。
墙子岭,陷落。守军七百二十四人,无一生还。他们用最卑微的牺牲,为大明朝的边防线,奏响了第一曲悲歌。
多尔衮骑马入关时,天色已黄昏。他看着满地的明军尸体,沉默片刻,下令:“厚葬这些守军。虽是敌人,也算勇士。”
然后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密云,是怀柔,是北京。
“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五更出发。”他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七日内,我要兵临北京城下!”
八旗铁骑的洪流,涌过墙子岭,涌向大明腹地。而此刻的北京城,还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中,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一无所知。
几乎在墙子岭陷落的同时,东面二百里外的青山口,也迎来了右翼军团的主帅岳托。
与墙子岭的悲壮不同,青山口的陷落近乎滑稽——守关的五十名明军,在见到清军旗帜的瞬间,就一哄而散。
千总带头逃跑,把总紧随其后,士兵们扔了兵器,脱了号衣,钻进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托兵不血刃拿下关口,站在空无一人的关城上,脸上却没有喜色。
“明军……已不堪至此?”他问副帅杜度。
杜度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之子,以勇猛嗜杀着称。他咧嘴笑道:“这不是好事吗?咱们可以长驱直入,抢个痛快!”
岳托摇头:“太容易了,反让人不安。”
他望向关内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传令下去,行军加倍小心,多派斥候。明军虽弱,未必没有埋伏。”
然而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从青山口到保定府,三百里路程,清军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州县,闻风而逃——不是军队逃,就是百姓逃。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马车、牛车、独轮车,装载着简陋的家当,妇孺哭喊,老人叹息,一幅末世流亡图。
岳托严格执行皇太极“三要三不要”的策略:要快,要狠,要全。
他的右翼军团两万五千人,分为五队,如五把梳子,并排向南梳理。
遇城不攻,绕城而过;
遇村必掠,鸡犬不留。
八月二十五,清军前锋抵达保定府郊外。保定知府刘自靖是个六十岁的老进士,此刻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清军,面如死灰。
“府尊,守……守吗?”通判声音发颤。
刘自靖看着城中——保定是府城,原有守军三千,但去年被调去河南剿寇,如今只剩五百老弱,且缺饷三月,军心涣散。城墙虽坚,但无兵可守。
“开关……投降吧。”刘自靖长叹一声,“至少,能保全城百姓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