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层套印,错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对不上。
大宋的雕版匠刻一年也刻不出这个精度。
赵香云把油灯举高了一些,盯着那块锌版看了很久。
就是说,谁要想造假盐钞,得先造出这台印刷机。
李锐把锌版装回印刷机的版位上,拧紧了固定螺栓。
造不出印刷机的人,连仿都仿不像。
他走到印刷机另一侧,在底座旁边有一台矮壮的铁皮机器。
军用配套发电机。
李锐蹲下身子检查了一遍发电机的油路和输出线,确认接头没有松动。
拉绳。
他朝赵香云伸了一下手。
赵香云走过去,把发电机的启动拉绳递到他手里。
李锐站稳脚,用力一拽。
发电机咳了两声,第三下轰地一声转了起来,排气口冒出一股淡蓝色的烟气。
东厢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浑浊,油灯的火苗被震得晃了几晃。
电流沿着粗铜线输进印刷机的驱动电机里,滚筒开始转动。
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
墨槽里的变色油墨被滚筒带起来,均匀地涂在了锌版表面。
供纸槽里的防伪纸张被进纸辊咬住,一页一页地送进压印位。
咔嚓,咔嚓,咔嚓。
滚筒每转一圈,出纸口就吐出一张印好的盐钞。
赵香云站在出纸口旁边,接住第一张。
她把盐钞举到油灯前面。
正面,盐铁司三个字墨迹饱满,笔划边缘利落得像是刻上去的。
面额编号的位置空着,留给后续手工填写。
微缩文字在灯光下勉强能看到一圈极细的纹路,不用放大镜根本读不出内容。
她把盐钞翻过来看背面。
齿轮状的水印嵌在纸张内部,不是印上去的,是纸张本身在制造时就压进去的。
对着光看,水印清晰立体,齿轮的每一个齿都能数出来。
这东西要是拿到陈德裕面前,他能认出来是钞吗?
赵香云把盐钞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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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不出来。
李锐站在印刷机旁边,看着出纸口一张张吐出的盐钞。
大宋用了近百年的钱引,早年的交子早已废止,纸是川蜀的楮皮纸,墨是松烟墨,版是木雕版。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精细的印刷品,是东京国子监刻的官版经书。
那种东西放在这台机器面前,跟小孩子在泥巴地上画的画没区别。
印刷机继续运转,出纸口的盐钞已经叠起了薄薄一摞。
赵香云数了数,第一批已经出了四十多张。
一个时辰能印多少?
调到中速的话,一个时辰六百张。
李锐走到出纸口,拿起最上面一张检查了一遍正反面的套印精度。
没有偏移。
他把盐钞放回去,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印章。
印章不大,黄铜材质,底面刻着盐铁司监印四个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