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越来越密,在暮色里汇成了一股沉沉的潮水,裹着愤怒和解恨的味道往四面八方扩散。
悦来茶楼二层的窗户虚掩着,窗帘被风吹起了一个角。
三个交引铺的掌柜蜷在太师椅里,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干净了,每个人的手边都搁着一壶冷透了的茶,没有人碰。
楼下百姓排队兑换的嘈杂声和偶尔传来的叫好声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一声一声扎在他们的耳膜上。
靠窗坐着的那个姓周的掌柜手里攥着一沓三司印发的千贯面额盐钞,这些盐钞是他在崇宁年间花重金从榷货务弄来的,按当年的盐价折算,每张值一千五百贯。
他攥着那一沓纸,手指一直在发抖。
“周掌柜,你还拿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掌柜声音是干哑的,眼珠通红。
“三司都没了,榷货务的大印早就被砸了,你手里这些盐钞拿去厕房擦屁股都嫌硬。”
周掌柜看着手里的盐钞,看了很久。
他把那一沓纸慢慢举到面前,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撕扯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站了起来,把碎掉的盐钞攥在手里,朝窗户走了两步。
另外两个掌柜没有拦他。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灌得满屋子里的茶水都起了一层涟漪。
他看着楼下那座铜山,看着排队的百姓,看着远处那辆引擎还在怠速震动的虎式坦克。
“三十年。”
他自言自语,嗓子里像塞了棉花。
“我做了三十年的兑换生意,从交子到盐引到官据到钱引,什么时候见过一天之内把一个行当连根刨掉的?”
他的身体探出了窗框。
另一个掌柜终于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手刚伸出去。
迟了。
周掌柜头朝下栽出了窗户,身影在暮光里翻了一个很慢的跟头,摔进了德盛斋废墟的瓦砾堆中。
闷响传上来的时候,楼下的百姓短暂地安静了两息,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数自己手里的神机券。
没有人过去围观。
今天御街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有人在意。
小主,
剩下的两个掌柜坐回了太师椅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装甲指挥车里,李锐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