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昨日那七个时辰的惨烈防守中,在每一次看到同伴倒下时,都在啃噬着她的心。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将全部心神投入战斗,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压榨着最后的潜力。可当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敌军攻势如潮,内城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时,这个冰冷的问题再次浮现,带着几乎令她崩溃的重量。
小主,
然后,他来了。
在晨光撕破黑暗前最浓重的那一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刻。
马蹄声如雷鸣,由远及近,撕裂了战场上的嘶吼与哀鸣。一杆大旗率先映入守军模糊的视线,上面绣着的,并非破晓的徽记,而是一个简单的、却在此刻重于泰山的字——林。
是他来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大军,只有不足千骑,人人血染征袍,显然是一路疾驰,未经任何休整。但那股气势,却宛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敌军攻势的侧翼。
林枫一马当先。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首领铠甲,只着普通玄衣,但此刻,他便是战场上最耀眼的存在。长剑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的剑气。剑气过处,无论人、马、还是简陋的云梯,皆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那不是锋利,那是湮灭,是斩断一切生机与物质的寂灭剑意。
他冲得极快,目标明确,直指敌军中那杆代表着指挥权的“玄龙幡”。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紧随其后的骑兵,也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同一把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条血路。
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内外夹击之下,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已堕的敌军终于崩溃,开始溃逃。
胜了。
惨胜。
当最后一名敌军逃出视线,幸存的守军瘫倒在血泊与废墟之中,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枫没有去追击。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溃兵一眼。他勒住战马,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箭楼的方向。
隔着弥漫的硝烟与晨雾,隔着满地的尸骸与废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林枫的眼中,有长途奔袭的疲惫,有看到城池未破的如释重负,有目睹惨状的沉痛,但最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理性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至少在他的考量之内。
苏月如的眼中,则有血丝,有透支后的灰败,有对同袍战死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与隔阂的疏离。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信任与默契,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飞身下马,一步步走上箭楼。靴子踩在浸满血污的台阶上,发出粘腻的声音。守在一旁的士卒,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崇敬,也有不易察觉的埋怨与畏惧。
“月如,”林枫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晚了。”
苏月如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的:“断龙峡,大捷。恭喜林尊主。”
尊主。她用了这个正式,甚至带着一丝讽刺的称呼。
林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敌军左路分兵奇袭,超出预计。我接到你最后一道传讯时,已是最紧急之时,大军回转不及,只得亲率轻骑昼夜兼程。”
解释得很清楚,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他在当时局面下能做的最快反应。
苏月如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容。“嗯,林尊主算无遗策,此番虽险,终究是守住了。只是折了刘副统领,折了赵老医师,折了八百七十二名战兵,一千三百余青壮……还有,外城三千多户百姓的屋舍、生计。”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林枫的背脊似乎就更僵硬一分。这些,他刚才匆匆一瞥,已心中有数。但由她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精确说出来,分量又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