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苏月如的质疑

戮龙记 野路人 2070 字 6个月前

铁教头的名字像一根针,刺穿了帐中凝滞的空气。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在最后关头用身体为他们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他临终前说的话,林枫一个字都没敢忘——“带……带大家……活下来……”

林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我没忘。”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正因没忘,我才更不能忘我们究竟为何而战。我们反抗,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他们一样,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们反抗,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像小石头那样不该死的人,少一些像那个老人一样,连为什么去死都不知道的糊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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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地图“黑水谷”的位置。

“连坐,诛族,震慑……听起来很有效,很解气,是不是?”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可然后呢?今天我们因为仇恨杀了这三百多无辜妇孺,明天就会有更多被迫依附御龙宗的人,因为恐惧我们‘斩草除根’的手段,而选择死战到底。今天我们用恐惧来统治,来让人服从,明天我们和御龙宗,就真的只剩下谁更强大这一个区别了。”

“恐惧和仇恨,是这世上最容易点燃,也最难熄灭的火。”林枫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御龙宗用它烧了上万年,烧出了无数个栖龙镇,烧出了血脉灵锁,烧得所有人跪着生。我们现在,也要拾起这团火吗?”

苏月如怔住了。她看着林枫,看着这个在火光映照下,侧脸线条坚毅如石刻的男人。他的话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她一直以来坚信的某种东西上。

她自幼熟读兵书战策,通晓权谋人心。在她的认知里,慈不掌兵,义不行贾。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清除隐患,震慑宵小,这是最直接、最有效、也是最“正确”的做法。她以为林枫会懂,他经历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

可他现在告诉她,不能用那团火。

“那你说,该怎么办?”苏月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强硬的外壳下,透出深深的疲惫和迷茫,“放了他们?如何保证他们不再为患?监管?我们哪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关押?粮草从何而来?林枫,这不是儿戏,这是三千多条人命的信任,是破晓的生死存亡!”

林枫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帘布。清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远处连绵的营火,近处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与更远处黑水谷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哭泣声,交织成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我还没想好。”他背对着她,声音融在风里,有些模糊,“或许分批安置,打散编入后方垦荒;或许寻一处远离前线的山谷,令其自耕自食,永不允出;或许……还有其他法子。”

他转过身,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光,也倒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

“但我知道,一定有比‘杀’更好的法子。如果我们现在就放弃去找,那我们就真的输了,输给了这个只会用杀戮解决问题的世道。”

苏月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理智告诉她,林枫的想法天真,幼稚,充满风险,是将所有同伴置于不可知的危险之下。可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谋划和冷静计算掩埋了很久的地方,似乎被那簇不肯熄灭的烛火,轻轻烫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在迷雾林中见到他。那时他还是个带着乡土气的少年,眼里有狠劲,有警惕,却也有一团不曾被这世道彻底磨灭的火光。那火光吸引了她,让她决定赌一把,跟在这个看起来毫无胜算的少年身边。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记得要去计算胜率、权衡得失,却渐渐忘了最初是被那团火光所吸引的呢?

是铁教头死的时候?是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在冲锋的路上时?还是当她不得不一次次冷静地写下阵亡者的名字,计算抚恤粮草的时候?

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穿过帘隙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何人吹起的、苍凉如诉的羌笛。

良久,苏月如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里凝成白雾。

“你会后悔的,林枫。”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总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仁慈,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林枫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等到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