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老子……老子那晚,抱着那小子,在屋里坐了一夜。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也不闹,就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爹,我不怕。就是以后不能跟你学斧头了。’……老子他娘的……真想剁了自己这双手!连自己的种都护不住!”
“天亮了……御龙宗的人来了……穿着黑衣服,戴着铁面具,像一群索命的鬼……老子亲手……亲手把他交出去的……”岩山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这个能生撕虎豹、吼声震天的铁汉,此刻蜷缩在火光旁,像一头失去了幼崽、濒临崩溃的绝望野兽,他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合着酒气与汗味,滴落在他粗糙的手背和膝盖上。
“那小子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看着……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岩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后来……后来听说,他们那批‘祭品’,被送到东边的‘化龙池’……再也没人见过……”
“我婆娘……当天晚上,就用我给她的、防身的匕首……抹了脖子……就死在我旁边……血溅了我一身……还是温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帐篷内回荡,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这个平日暴躁如雷、坚如磐石的荒石堡主,此刻被遥远的、血淋淋的往事彻底击垮,露出了深藏多年的、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那伤口关乎丧子,关乎丧妻,关乎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堡主在最深重无力时刻的崩溃与永恒的愧疚。
林枫沉默地坐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想起岩山对孩子们本能的排斥,想起他偶尔望向孩童时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原来那背后,是这样一段惨痛到极致的过往。苏月如的眼圈红了,悄悄背过身去。沐清音握紧了权杖,指节发白。荆低下头,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试图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巨大的悲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火盆的噼啪声,和岩山压抑的哭泣声,交织在这沉重如铁的夜色里。
岩山哭了很久,直到那烈酒带来的情绪宣泄渐渐耗尽,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麻木。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眼神却空洞得吓人。他看向林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的惨笑:“所以……老子讨厌小孩。看见他们活蹦乱跳,听见他们笑,就他娘的想起他……想起他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也该娶媳妇,生娃了……可老子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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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酒坛,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将其丢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有些踉跄,不再看任何人,低声道:“老子……出去透口气。”说罢,便掀开帐帘,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帐篷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沉重的悲伤却挥之不去。林枫也站起身,对苏月如和沐清音道:“你们也早些休息。”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件半旧的皮袄,也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林枫没有立刻去寻找岩山,只是站在帐篷外,仰头望着无星无月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他知道,此刻的岩山,需要的是绝对的孤独,是面对内心那无边炼狱的独自挣扎。任何打扰,都是残忍。
他就在指挥所附近缓缓踱步,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才在一处背风的、能望见柳娘子那栋新房(望晨家)的土坡下,看到了岩山的身影。岩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块风化千年的岩石,融入了浓重的黑暗里。林枫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
然后,他看到岩山动了。他似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接着,他俯下身,用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大手,开始在那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刨着坑。没有工具,就用手指,用拳头。泥土冻得很硬,但他的动作固执而坚定。他刨了很久,直到挖出一个不大、但足够深的小坑。
林枫看到,岩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极其黯淡的天光下,林枫隐约看到,那似乎是一把小小的、手工粗糙的、已经有些腐朽的——木剑。岩山拿着那把小木剑,在手里摩挲了许久,仿佛在触摸着一段早已逝去的、温暖的时光。然后,他极其轻柔地,将那把小木剑,放进了那个他亲手刨出的小土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