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青叶清秀但难掩疲惫的脸,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捣药、辨识草药而带着薄茧却依旧灵巧的手。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别扭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石猛活了二十多年,受伤无数,从来都是自己咬牙硬扛,或者兄弟随便包扎一下,何曾这样被一个陌生女子,如此细致、如此……温柔地照料过?
“谢谢。”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又别开了视线,耳根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热。
青叶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只是摇摇头:“不用谢我。救你的是沐殿主,我只是做些辅助的护理。”她收拾好药碗,站起身,“你刚醒,元气大伤,需要多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喊我。”
她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石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着,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痛苦搏斗。
青叶轻轻叹了口气,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石猛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伤口处持续传来的、磨人的痛楚。
不能像以前那样战斗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试着动了动右臂——还好,虽然无力,但似乎没废。他又试图集中精神,调动体内那曾经奔涌如江河的罡气——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从小腹丹田处传来,原本雄厚凝实的罡气,此刻变得如同破败风箱里漏出的气息,微弱而散乱,根本无法凝聚。
真的……废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他想起自己挥舞巨斧时的酣畅淋漓,想起冲锋陷阵时兄弟们跟在身后的吼声,想起头儿说“石猛,左边交给你了”时的信任……这些,难道都再也没有了吗?以后,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看着别人去战斗,去流血,去守护这座刚刚建起一点样子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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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甘心!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挣,试图坐起来。
“呃——!”
剧痛如同爆开的雷电,瞬间席卷了全身。后背的伤口崩裂了,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绷带。肋下的断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内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转。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回床上,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石猛大哥!”
帐帘被猛地掀开,青叶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捣药的石臼。看到石猛惨白的脸色、额头上瞬间涌出的冷汗,以及后背绷带上迅速洇开的鲜红,她脸色一变,急忙放下东西扑到床边。
“你别乱动!伤口裂开了!”她又是焦急又是生气,手忙脚乱地去查看他背后的情况。
石猛急促地喘着气,剧痛让他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失败的尝试和身体诚实的反馈,像两记狠狠的耳光,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那点不甘,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
青叶小心地解开他被血浸湿的绷带,看到下面翻卷的、有些发黑的狰狞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边缘的皮肉因为毒性和反复撕裂而呈现出不健康的颜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取来干净的水、药膏和新的绷带。
“你忍着点,我重新给你上药包扎。”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
冰凉的清水冲洗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稍稍缓解了灼热感。然后是一种清凉中带着刺痛麻痒感的药膏被小心地涂抹上去。青叶的手指很稳,也很轻,尽可能减少他的痛苦。但伤口实在太深,每一次触碰都让石猛肌肉紧绷,冷汗涔涔。
“为……为什么……”他忍受着疼痛,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救我……这样的……废物……”
青叶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石猛因为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侧脸,看着他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你不是废物。”她轻声但坚定地说,继续手上的动作,“林尊主把你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气息都快没了。但他对我们族长说,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救活你。他说,石猛是他的兄弟,是这座城里不可或缺的人。”
“不可或缺……”石猛惨笑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抽搐,“一个……不能打架的……石猛?呵……”
“一座城,不是只靠打架就能建起来的,也不是只靠打架就能守住的。”青叶的声音很平静,像林间潺潺的溪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虽然刚来不久,但也看到了。岩山堡主在带人垒墙,苏军师在画那些我看不懂但很厉害的图,沐殿主在救治伤患,荆先生在训练探子,还有很多很多人,在种地,在打铁,在照顾伤员和孩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城出力。”
她仔细地将新的绷带一层层缠好,打上结,动作轻柔却扎实。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帐篷外守着,轮流守着。林尊主来过,苏军师来过,岩山堡主也来过,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战士。他们都说,石猛兄弟是为了保护尊主才受的伤,是条真汉子,一定要撑过来。”青叶收拾着换下来的带血绷带,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废物了。你活着,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石猛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依旧盯着帐篷顶。但胸膛的起伏,似乎平缓了一些。那些话,像细小的溪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活着……很重要吗?对头儿,对岩山,对那些兄弟们……很重要吗?
可他以后,还能做什么?扛不动斧头,聚不起罡气,难道真的就只能躺着,被人照顾,当一个……累赘?
“你的伤,主要是毒和经脉受损。”青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清洗着双手,一边说,“我们木灵族擅长生机之术,配合沐殿主的潮汐之力,慢慢温养,清除余毒,经脉未必不能恢复一些。就算……就算真的无法恢复到从前,难道除了冲锋陷阵,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睛清澈而认真:“你会用斧头,就一定懂得发力技巧,懂得看破绽。你可以把这些教给年轻的战士。你受过重伤,知道受伤有多痛苦,也知道怎么包扎处理最有效,你可以帮着照顾其他伤员。你见过生死,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求生,你可以告诉那些新来的、害怕的人,该怎么鼓起勇气……”
青叶列举着,声音不高,却一句句敲在石猛心上。
“这座城需要战士,也需要教战士的人,需要治伤的人,需要稳住人心的人。”她最后说,“石猛大哥,你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站在林尊主身边,继续保护这座城,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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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石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换一种方式……
他从未想过这个。从他记事起,学会走路,学会挥拳,学会拿起比自己还高的斧头,他的人生就和“战斗”、“冲锋”、“守护在最前面”紧紧绑在一起。不能战斗的石猛,还是石猛吗?这个疑问依旧盘旋不去。
但青叶的话,像在他眼前漆黑一片的墙壁上,凿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依旧迷茫,依旧不甘,依旧被疼痛和虚弱折磨着。但心底那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疼。”半晌,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种笨拙的服软。
青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浅浅的笑意。她走到一旁的小火炉边,从一直温着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褐色的汤药。
“这个药能镇痛安神,喝了会好受些。”她把药碗端过来,“不过有点苦,你忍着点。”
石猛没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青叶小心地喂他喝下。这次的药确实更苦,还带着一股辛辣的味道,但喝下去没多久,伤口的剧痛真的开始慢慢缓解,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涌上来,眼皮又开始打架。
在意识再次陷入昏沉之前,他模糊地看到青叶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到帐篷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小毯子。她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怀里抱着那个捣药的石臼,却没有捣药,只是安静地守着。
她……一直这样守着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汹涌的睡意吞没。石猛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梦里不再只有黑暗和剧痛,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石猛就在这种昏睡、清醒、喝药、换药、在剧痛和虚弱中煎熬、偶尔被青叶用平静却有力的话语“敲打”几下中度过。
他的伤势太重,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还是被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拖入昏睡。但每次醒来,他都能看到青叶在帐篷里忙碌的身影。有时是在小心翼翼地调配药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木的清香和苦涩;有时是在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避开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片翠绿的叶子,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她的话不多,除了必要的嘱咐和询问,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帐篷里弥漫的药草香气一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
石猛开始慢慢适应这种被照顾的状态,尽管依旧别扭。他习惯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顶,然后是青叶凑过来的脸和递到嘴边的水或药。习惯了疼痛袭来时,她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及时的处理。甚至……习惯了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和烦躁时,听到她用那种平静的、仿佛能安抚一切的声音说“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他依旧会盯着自己软弱无力的双手发呆,依旧会在深夜被“不能再战斗”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但每次,青叶总会及时点亮油灯,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或者递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