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辫蹲低一点,视线和栓娃平着。
“栓娃,昨晚黑松驿的信,是谁取的?”
栓娃摇头。
“没见着信。”
“信桩里夹着呢。冻了一宿,封泥都裂了。”黄小辫看着他,“老鸦沟好好的,咋连信都没人取?”
栓娃抓着木条的手紧了紧。
“可能忘了。”
“跑信的事也能忘?”
“人多事多,忘了就忘了呗。”
他嘴角往下撇,像被大人问烦了。黄小辫没跟他争,只把刀柄往掌心里压了半寸。
墙根下,小黄皮子已经顺着供桌后头绕到了东墙。那里有道土缝,窄得连手指都伸不出去。小东西趴过去闻了闻,又回头看了黄小辫一眼。
黄小辫没动。
小黄皮子身子一扁,像一条黄线,从土缝里挤了出去。
栓娃忽然问:“姐姐,你刚才拜香,咋没报门?”
黄小辫手指停了一下。
二喜的杆头也沉了沉。
栓娃像没看见,继续说:“来香堂都得报门。姓啥,哪来的,给谁跑信。你不说,香咋认你?”
黄小辫笑了一声。
“我嗓子冷,省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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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不得。”栓娃摇头,“不报门,灰三太爷不认。你刚才拜的香,没落着地方。”
黄小辫抬眼看了看香炉,又看回他。
“堂上都没人了,还认啥?”
栓娃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帘子吹得贴在二喜后背上。帘子外那只木盆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在旁边扶住了。
栓娃说:“那就留个名。留了名,就有地方了。”
黄小辫没接这话。
她把短刀亮出来,刀尖斜斜压在身前。
“你个小崽子,谁教你这些话的?”
栓娃没怕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没人教。”
“没人教,你知道留名?”
“香堂里都这么说。”
“香堂里谁说?”
栓娃抬手指了指供桌底下,又很快把手放下。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条被他抓在掌心,木头尖端磨得发乌,像常年蘸过脏水。
“姐姐,你姓黄,是黑松驿哪一家的?”他声音轻了些,“你爹叫啥?驿上挂的是大名,还是小名?”
黄小辫脸上的笑淡了。
二喜在门边冷声道:“问你奶奶去。”
栓娃看向他。
“那先问你的也行。你叫二喜?二喜是小名吧。你大名叫啥?”
二喜嘴角一抽,杆子往前一送,直接压向栓娃胸口。
“叫你祖宗。”
栓娃往旁边一闪。
他年纪小,身子却轻得过分,像被风掀起来的一片纸。报路杆擦过他棉袄前襟,没压实,栓娃已经贴着供桌边滑进来。
黄小辫几乎同时动了。
短刀从下往上挑,斩向他抓木条的那只手。
她没照脑袋去。
那还是张孩子脸,鼻尖红着,眼睛也湿漉漉的。黄小辫这一刀只要逼他松手。
刀锋擦过栓娃手腕,划开一道口子。
热血立刻冒出来。
栓娃低头看着手腕,眼眶一下红了。
“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血顺着手腕淌到木条上,渗进木纹里。那根木条原本只是发乌,沾血之后,尖端慢慢黑下去,像浸了墨。
黄小辫心里一冷,反手又是一刀。
咔。
木条被削断一截,掉在地上。
栓娃低头看着那半截断木,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委屈却一点点收干净了。
他抬起头,小声说:“姐姐,你把笔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