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眼里的火重新亮起。
不是刚才那种炭火似的微红,是沉沉的黑。
老六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有点变调。
“黑爷……它又站起来了?”
白老三盯着黑犬舌下隐约露出的铜钱,低声道:
“别吵。”
顾异也在看。
换命钱起效了。
但它给黑犬的不是新生命,只是一小段把执念做完的时间。
黑犬站得很慢。
四肢发抖,伤口处不再流血,只往下掉冻硬的黑冰。它没有朝任何人扑,也没有再守着门槛线驱赶众人。
它转身,走回那个只挖了一半的坑边。
然后继续刨。
爪子落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轻。
顾异听见更多残响。
“再深一点……”
“别让雪盖着脸……”
“门板留给娃……”
“黑爷认了,就能进门……”
他闭了闭眼,伸手向老六。
“铁锹。”
老六立刻把坑边那把冻住的铁锹递过去。
顾异接过铁锹,没有跨乱那道门槛线,只顺着黑犬刚才让开的窄口进去。
白老三看出他的意思,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先别进。”
老六急道:
“三哥,咱们人多,帮着挖快点——”
白老三摇头。
“黑爷没让咱们进。”
这句话一出,老六的嗓子像被堵住了。
顾异用脚踩住锹背,猛地往下一压。
咔。
冻土裂开一条白缝。
这具身体哪怕不切形态,也早就不是普通人的力气。铁锹一下下落进冻土,把硬邦邦的土块撬开,再丢到坑边。
黑犬在旁边用爪子刨。
它刨得慢。
顾异挖得稳。
一人一狗没有交流,却像在完成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门槛线外,白老三带着人沉默看着。
没人催。
没人说闲话。
坑终于够深。
顾异放下铁锹,走到第一具遗体旁。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顾异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残声:
“进门了……”
黑犬转身走向第二具。
顾异跟上。
第二具很轻。
轻得像只剩一把骨头。
抱起来的时候,草席里掉出一只小木马,木马的腿断了一截,落在雪上。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别落下我的小马……”
顾异停了一下,把木马捡起来,放回草席旁边。
第三具是个守夜人。
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顾异把他放下时,换命钱引来的残响在耳边轻轻擦过。
“我没开门……”
“是灯……”
“灯自己变味了……”
顾异的动作微微一停。
白老三也看出了不对。
“大兄弟?”
顾异把那具遗体安放好,抬头看向他。
“他说,不是他开的门。”
黑犬又走向最后一具遗体。
它的步子越来越慢,舌下那枚铜钱泛着暗沉的光。顾异能感觉到,换命钱给它撑起的时间正在变薄。
最后一具被送进坑里时,风雪忽然轻了一点。
坟圈里那些零散死愿,像终于找到地方落下。
不再吵不再乱。
只剩一个很轻的念头。
“关门。”
黑犬站在坑边,抬头看向顾异。
然后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坟圈入口,低头咬住一截断裂的门槛木。
那截木头被雪埋了一半,上面有刀痕,也有很多年脚底磨出来的光滑痕迹。
黑犬已经咬不动了。
它只是用牙抵着那截门槛木,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顾异明白了。
还有门槛。
门槛这种东西,在荒野上很重。
门里是家,门外是路。
坟圈也该有一道门。
顾异走过去,把木头抱起,放到坟圈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