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清兵，是个瘦高个，手里挺着一杆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枪头都锈了的旧矛，瞅准机会，怪叫着一矛刺向狗儿心窝！这一矛没什么章法，就是狠和快。

狗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想要完全避开已来不及。他只能拼命拧身，让开要害。“噗嗤！”锈蚀的矛头扎进了他左臂上臂，虽然被臂甲阻挡，没有穿透，但也深深嵌入了肌肉，一阵钻心剧痛传来，左臂顿时一软。

“狗日的！”狗儿痛吼一声，右手单臂持枪，用尽全身力气一个横扫，枪杆狠狠抽在那瘦高个清兵的太阳穴上，那清兵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

但狗儿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加上脚下打滑，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冰冷的泥浆里。泥水混着血水立刻灌了他满口满鼻。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受伤的左臂却使不上劲。刚才被他枪杆砸倒的那个刀手，此刻狞笑着爬起，举刀向他扑来……

幸亏旁边的将士及时补位，一枪将那刀手捅穿，才救了狗儿一命。但狗儿被拖回后方时，左臂鲜血淋漓，已无法再战。而他摔倒的地方，那个细微的空隙，虽然很快被填补，却标志着这道防线开始出现了难以愈合的“疲劳伤”。

江心，沙老七的座船刚刚用船头的过船钉，勉强钩住了一艘清兵小船的船舷。两船碰撞，远不如之前猛烈。沙老七甚至感到自己船体的冲劲不足。他独眼一扫，看到自己船上的桨手们，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拉破的风箱，划桨的动作也失去了最初的爆发力和整齐划一，变得有些凌乱和吃力。有两个桨手的手臂上裹着渗血的布条，还在咬牙坚持。

跳板“哐当”搭上。沙老七这次没有第一个冲过去。他感到自己的双腿也有些发沉，呼吸不像平时那样绵长。他对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兄弟低喝：“疤脸，你带五个兄弟先过去，动作麻利点，清了甲板就回来，别恋战！”

疤脸点点头，一挥手，带着五人冲过跳板。对面的清兵小船上有十来人，似乎也被接舷吓懵了，没有立刻围上来。疤脸等人迅速砍翻了几个反应慢的，控制了一小片甲板。但清兵里有个头目模样的，嘶吼着组织反击，剩下七八个清兵红着眼扑上来。搏斗在狭窄的船舱口展开。

沙老七在自家船上看着，眉头紧锁。他发现疤脸他们的动作也慢了，不如之前那样行云流水、一击毙命。一个兄弟砍倒一个清兵后，居然被那清兵垂死抱住了腿，挣扎了两下才脱身，差点被旁边刺来的矛扎中。另一个兄弟的刀被格挡开后，回刀再砍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不远处江面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沙老七扭头看去，只见一艘清兵的中型船只似乎被炮火打坏了，正在倾斜，船上的清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江里跳。许多人根本不会水，胡乱扑腾着，很快沉下去。但也有几个，死死抱着木桶、门板，手脚并用地在江里“狗刨”，虽然姿势滑稽，速度也慢，但竟然顽强地向着远离战场的一处黑暗江岸刨去。沙老七想命令手下过去截杀，但看看自家船上疲惫的桨手，再看看对面还未结束的小规模接舷战，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几个“狗刨”的清兵，不值得再消耗他宝贵的、已经快到极限的机动力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点，在昏暗的江面上，一点点刨向岸边，消失在水线下的黑暗中。这些微不足道的“漏网之鱼”，此刻无人关注，却像细沙，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着岸上力量的对比。

这些细微的画面，在漫长的战线上，同时上演着成百上千次。明军将士的疲惫，不是突然降临的，而是像潮水涨沙，一点点漫过脚踝、膝盖、腰身……每一个精准度的下降，每一次反应速度的迟滞，每一份力量的衰减，单独看或许微不足道，但汇聚起来，就成了清兵得以喘息、渗透、乃至最终撬动战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