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在应天府任职时,住的是靠近府衙的闹市区,如今那些地方怕是早已物是人非,他实在不愿再看到更多让自己心痛的场景,只能找个偏远的客栈,暂且麻醉自己,避开那些触景生情的记忆。
弟兄们也看出了他的低落,纷纷点头应道:“听指挥使的。”
几人催马继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刻意避开了繁华的市中心,朝着城边的方向走去。
可走着走着,蒲缨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不知何时竟变得冷清起来,周围的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快步跑去,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赵虎忍不住嘀咕道,“好端端的,怎么大家都往那边跑?”
陈散也觉得蹊跷,勒住马缰说道:“我去问问。”说罢,他翻身下马,快步拦住了一个正往前跑的青壮。那青壮被拦住,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刚想发作,陈散眼疾手快,从怀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塞到了他手里。
青壮掂量了一下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容,连忙说道:“相公可是想问大家为何往那边跑?嗨,官府要杀头呢,都去凤台门看热闹去!”
“杀头?”陈散眉头一皱,追问道,“何故被斩?犯了什么大罪?”
“还能是什么罪?勾结前朝余孽呗!”青壮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满是麻木,仿佛被处刑的不是自己的同胞,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前朝余孽”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陈散一下。他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抬手就想给这青壮一巴掌。什么前朝余孽?那是不愿屈从鞑子、坚守气节的忠义之士!可巴掌快要落到青壮脸上的瞬间,他猛地停住了手。
周围人来人往,若是在这里动手,必定会引起骚动,暴露他们的身份。陈散强压下怒火,转而假装伸手在青壮脸上抓了抓,像是抓到了什么脏东西,随手往地上一甩,又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小哥,你今天可真够倒霉的,脸上沾了坨鸟屎都不知道,幸好我看见了。”
他说的“鸟屎”,明摆着是在讽刺这青壮不分好歹、麻木不仁。
“啊?”
青壮大吃一惊,连忙吐了口唾沫在手上,使劲在脸上搓揉起来,恨不得把脸皮都擦掉一层,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多谢相公提醒!不然我这一路走过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他丝毫没听出陈散的讽刺,还以为遇到了好心人。
陈散懒得再理他,翻身上马,凑近蒲缨,压低声音,将刚才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话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杀意,仿佛要把那个麻木的青壮碎尸万段。
蒲缨听完,沉默了片刻。勾结前朝余孽被斩。在这江宁府,所谓的“前朝余孽”,多半是坚守大明气节的忠义之士。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去看看。”
弟兄们都有些意外,赵虎忍不住说道:“指挥使,人多眼杂,怕是不安全……”
“无妨,我们小心些便是。”蒲缨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能为忠义之士送一程,也算是尽了一份心意。”说罢,他催马朝着人群奔跑的方向而去。
弟兄们见状,也不再多言,纷纷跟上。
跟着人流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凤台门的轮廓也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刑场就设在凤台门外的空地上,此刻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都难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蒲缨等人只好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干上,然后挤入人群中,慢慢往前挪动。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声音嗡嗡作响,蒲缨一边挤一边侧耳倾听,想要多了解些情况。
“听说今天被斩的是沈士柱先生,可真是个好人啊!”
“可不是嘛,沈先生为人正直,还常帮着百姓,怎么就成了‘逆犯’了?”
“还不是因为李之椿父子?听说沈先生和他们交情好,李大人父子被家僮告发通敌海寇,沈先生也就被牵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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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李大人父子也是忠良啊,一心想着反清复明,结果落得这般下场,沈先生这是遭了无妄之灾!”
“嘘!小声点!被官府听见,可有你好果子吃!”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些百姓想起沈士柱的遭遇,忍不住悄悄抽泣起来,脸上满是惋惜与同情。蒲缨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有了数。
沈士柱、李之椿,这些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皆是南明旧臣,也是江南抗清的核心人物,没想到今日竟要在此地见他最后一面。
好不容易挤到一个靠前些的位置,蒲缨抬眼望去,只见刑场上搭着一个高台,台上站着几名清军官员,中间一人身着官服,手里拿着朱笔,想来便是监斩官。
高台下方,跪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头发散乱,脊背却挺得笔直,只是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这时,一名官员拿着一张纸,走到高台前方,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