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乱葬岗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
李天然站在幻音坊最高的观星台上,西北方向的天空被余烬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夜风带来硝石与焦土混合的气味,其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是将臣留下的痕迹。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铜质火焰发簪。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簪头雕琢的爆炸火焰纹路中,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刻痕。莹勾说那是“爆炎密文”,只有用九幽玄天功催动内力注入,才能读取其中信息。
但他还未试。
“怕看到什么?”莹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肩头的伤处只余淡淡红痕。将臣的“瞬愈爆膏”效果惊人,配合她自身修为,短短两个时辰已恢复七成。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不是伤,是取针时耗损的心血。
“怕看到不该看的。”李天然握紧发簪,“将臣那个人……太复杂。她给的每样东西,都可能藏着三个以上的目的。”
莹勾走到他身侧,看向西北天空:“但她救了你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代价是三十年寿元。”李天然转头看她,“值得吗?”
“对她来说,值得。”莹勾轻声道,“将臣这辈子只追求两件事:极致的爆炸,和世界的真相。她用三十年换一个答案,不亏。”
远处传来晨钟。
幻音坊在钟声中苏醒,但今日的苏醒带着紧绷的肃杀。女帝已下令全坊戒严,四位圣姬各守一方,所有弟子整装备战——今日午时,青莲观。
“你准备好了吗?”莹勾问。
李天然点头,又摇头:“实力上或许没有,但心理上……别无选择。”
话音刚落,观星台下的庭院传来急促脚步声。夜枭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首领,通文馆别院有异动。寅时二刻,李嗣源带着李存孝和十名亲卫秘密出城,方向不是青莲观,是……西北乱葬岗。”
李天然与莹勾对视一眼。
“他去乱葬岗干什么?”莹勾皱眉,“将臣已经走了。”
“或许正是因为将臣走了。”李天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将臣调包了他的火药,但那些火药本身价值连城。李嗣源可能想回收剩余材料,或者……”
他忽然想起将臣实验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柜格。
“或者,他想找将臣留下的‘配方’。”莹勾也反应过来,“将臣的火药技术独步天下,李嗣源觊觎已久。这次合作失败,他至少要捞回本钱。”
夜枭补充道:“还有一事。影羽刚才传回消息,通文馆别院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空箱,但其中三个箱子有夹层,夹层里藏着……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卷帛书。
李天然展开,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帛书上绘制的不是火药配方,而是凤翔城地下排水系统的完整图纸。每一条暗渠、每一处闸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十七个点位,每个点位旁都写着两个字:地火。
“李嗣源要炸的不是青莲观。”李天然的声音发涩,“他要炸的是整座凤翔城的地下支撑系统。一旦这十七处地火同时引爆,西城会塌陷,东城会淹水,整座城……会成为废墟。”
莹勾夺过帛书,血眸扫过那些点位,手指微微颤抖:“疯子……他疯了吗?这可是岐国都城,城里住着十几万百姓!”
“他不在乎。”女帝的声音从台阶处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登上观星台,身后跟着玄净天和妙成天。两位圣姬手中各捧着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竹管——正是昨夜将臣展示的那些“烟花火药”。
“李嗣源从未想过要占领凤翔。”女帝走到栏杆边,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他要的是摧毁。摧毁岐国的政治中心,摧毁幻音坊的根基,然后在废墟上重建通文馆的秩序。”
她转身看向李天然:“将臣调包了火药,是救了我们,但也打乱了李嗣源的计划。他现在去乱葬岗,恐怕不是为了找配方,而是为了……找将臣留下的‘真货’。”
“真货?”
“将臣的实验室。”女帝一字一顿,“以她的性格,不可能把所有火药都带走。乱葬岗地下,一定还有备用仓库。李嗣源如果能找到那个仓库,拿到真正的‘地火雷’……”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李天然立刻道。
“已经晚了。”妙成天苦涩地说,“一刻钟前,乱葬岗方向传来三声爆炸。不是烟花,是真正的火药——威力足以炸平一座小山。”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嗣源找到了仓库,而且已经动手了。
“他拿到了多少?”莹勾问。
“不知道。”玄净天摇头,“但爆炸声只有三响,说明他可能只测试了少量。真正的仓库……应该还未完全打开。”
李天然的大脑飞速运转。项目管理中的危机处理流程在脑海中自动启动:评估损失、制定应对、寻找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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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臣的仓库,一定设有重重机关。”他忽然道,“李嗣源就算找到了位置,也不可能轻易打开。否则以他的贪婪,不会只试三颗。”
他看向夜枭:“乱葬岗现在什么情况?”
“爆炸后起了大火,火势蔓延很快,整个山岗都在燃烧。”夜枭道,“我们的探子无法靠近,但远远看见李嗣源的人正在灭火——他们不想让仓库被烧毁。”
“这就给了我们时间。”李天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趁他们灭火,我们去把仓库‘转移’。”
“怎么转移?”女帝挑眉。
李天然摊开手掌,那枚火焰发簪在晨光下微微发烫。
“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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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乱葬岗已成火海。
秋日干燥,枯草遇火即燃,加上将臣实验室里残留的各种火药药剂,火势凶猛得超乎想象。浓烟滚滚冲天,十里外都能看见。
李嗣源站在火场外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紫色锦袍的下摆已被火星烧出几个破洞,脸上沾着烟灰,全无往日风度。
“门主,火势太大,进不去。”李存孝从火场中冲出,周身护体罡气将火焰逼开三尺,但须发还是被燎焦了一片,“地下入口完全被堵死了,强行突进可能会引发二次爆炸。”
“废物!”李嗣源一脚踹翻旁边的水桶,“将臣那个贱人……临走还要摆我一道!”
他今晨发现火药被调包后,第一时间想到乱葬岗的备用仓库。将臣这等人物,不可能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果然,在爆炸残留的痕迹下,他找到了地下实验室的入口。
但就在他准备进入时,三颗埋在地表的“感应雷”爆炸了。不是将臣留下的,是他自己昨天布下的警戒地雷——因为怕幻音坊偷袭,他在实验室外围埋了十几颗,结果今天匆忙赶来,忘了拆除。
自己埋的雷,炸了自己的路。
讽刺得让他想杀人。
“门主,现在怎么办?”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问,“午时青莲观那边……”
“青莲观?”李嗣源冷笑,“现在去青莲观干什么?放烟花给全城百姓看笑话?”
他咬牙道:“等!等火灭了,把整个乱葬岗给我挖地三尺!将臣的火药库,我一定要拿到手!至于幻音坊……”
他眼中闪过狠厉:“传令‘影子’,计划提前。午时之前,我要看到女帝的人头挂在幻音坊大门上!”
“是!”
亲卫领命退下,却没注意身后树影中,一片枯叶无声飘落。
那是影羽。
半刻钟后,幻音坊听涛阁。
“李嗣源要提前动手。”影羽单膝跪地汇报,“他命令‘影子’组织在午时前刺杀女帝。另外,乱葬岗的火势预计要烧到未时才会减弱,他打算火灭后挖掘仓库。”
女帝端坐主位,手指轻敲扶手:“‘影子’……终于要现身了。”
她看向李天然:“李先生,你的计划?”
李天然正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掌心那枚发簪已变得滚烫。就在刚才,他用九幽玄天功注入内力,读取了簪中的信息——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纸质地图,是直接印入脑海的三维影像。乱葬岗地下三十丈处,有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内布满了将臣的实验室和仓库。影像中,每条通道、每个机关、每处暗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更关键的是,地图上有一个闪烁的红点,标注着“核心控制室”。
控制室里,有一个开关。
“控制室里有总控机关。”李天然缓缓道,“一旦启动,所有仓库的暗门会自动关闭,内部的‘自毁装置’会启动,将所有火药沉入地下暗河。”
“暗河通向哪里?”莹勾问。
“西北五十里,渭水支流。”李天然眼中闪过惊叹,“将臣早在二十年前就打通了这条水路。她所有的重要研究成果,都可以通过暗河快速转移。真是个……天才。”
女帝当机立断:“我们现在就出发。赶在李嗣源灭火之前,进入控制室,启动机关。”
“但火势太大……”玄净天担忧道。
“将臣留了路。”李天然摊开手掌,发簪投影出一道光幕,光幕上显现出一条曲折的地下通道入口,“从幻音坊后山的古井下去,有一条废弃的运兵道,直通乱葬岗地下。将臣……连这个都算到了。”
莹勾看着那条路线,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将臣为这一天,准备了二十年。
不,或许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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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幻音坊后山古井。
井口被藤蔓遮掩,拨开藤蔓,可见井壁上凿有石阶,蜿蜒向下。井水早已干涸,底部积着厚厚的落叶。
李天然、莹勾、女帝、玄净天、妙成天五人轻装简行,顺着石阶下行三十丈后,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爆炎古文,文字中央有个凹槽,形状正好与火焰发簪吻合。
李天然将发簪嵌入。
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珠光惨白,照得通道宛如幽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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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脚下。”李天然提醒,“将臣喜欢在不起眼的地方埋‘惊喜’。”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妙成天脚下石板突然下陷半寸。
“退!”
莹勾一把将她拽回。
石板弹起,两侧墙壁瞬间射出数十根淬毒短箭,箭矢钉在对面的墙壁上,箭头发黑,显然毒性猛烈。
“第一个。”李天然抹了把冷汗,根据发簪中的记忆,开始指挥,“接下来三步,走左半边。第七块石板要跳过去,下面是陷坑。第十步和第十一步要同时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