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中立之地

“杨先生,”他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家领主派我来,是为了赎回被俘的士兵,还有……商讨一下河北岸那片滩地的归属。”

“滩地?”杨保禄靠在椅背上,“哪片滩地?”

“就是界沟以北、浮桥旧址以东的那片河滩。长约三里,宽约一里。我家领主说,那从来是诺德海姆的猎场。”

“从来?”杨保禄笑了笑,从桌下抽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羊皮纸,“这是十二年前,我爹——盛京的老东家——从科隆大主教手里买下的地契。界沟为界,沟南是盛京,沟北直到河心,都是盛京的地。主教盖了印,当时诺德海姆的前任领主也在场,点了头的。你要看原件吗?”

冯·吕特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片地有地契,阿达尔伯特派他来,本就没指望能要回地,只是想试探盛京的口风。

“地的事……可以再议。”他换了话题,“被俘的十二人,领主愿出赎金。每人五个银币。”

“十个。”杨保禄伸出手指,“而且我不要银币,要麦子。每人折合两石麦子,一共二十四石,送到南岸码头。麦子到了,人领走。另外,战死的那四十一个,埋在盛京的地里,按规矩,墓地看守费一季一斗麦,一共四石一斗。这笔账,也得算。”

冯·吕特斯的脸涨红了。“杨先生!您这是……”

“这是规矩。”杨保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相隔不到两步,“冯·吕特斯先生,回去告诉阿达尔伯特:盛京不想打仗。我们有田要种,有布要织,有铁要打。但他要是再搭浮桥,再派骑兵,我保证,下一颗铁弹丸不会落在木筏上,会落在他的碉楼里。这一点,也请你一并转告。”

他转过身,背对着诺德海姆的管家,声音忽然放缓:“不过,如果阿达尔伯特领主愿意谈生意,盛京欢迎。我们卖粮食、布匹、农具,也卖治伤的药。价格一视同仁,诺德海姆的人来买,和科隆人、美因茨人一个价。我们不卖武器,刀剑、盔、箭镞、甲片,一律不卖。但一把犁头、一卷布、一包止血粉,只要他不带兵过河,随时可以来谈。”

冯·吕特斯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刚刚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对手,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提议。中立?在洛泰尔和路易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在诺德海姆和盛京刚刚血战一场之后,谈中立?

“您……您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生意开玩笑。”杨保禄转过身,烛光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洛泰尔在往东打,路易在往西打,你们的科隆大主教两头下注。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少年。仗打久了,粮就缺,布就贵,铁器就金贵。盛京有田、有坊、有河,为什么要跟着你们一起挨饿?我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盛京是‘中立贸易港’。谁来买货都欢迎,但谁带兵来,谁就是敌人。中立的意思,就是两边都做生意,两边都不帮。”

冯·吕特斯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他会把话带到。他离开时,杨保禄让老乔治给了他一兜烤麦饼和一小壶薄荷茶——“路上吃,免得说我盛京不懂待客之道。”

三批客人走了之后,杨保禄在主仓里独坐了很久。油灯里的油添了两次,灯芯剪了三回,他才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夜空。星星很密,像谁撒在蓝缎子上的银粉。

“哥,”杨定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诺德海姆那边,不会真的跟咱们做生意吧?”

“不会。”杨保禄没有回头,“阿达尔伯特是个好面子的领主,他刚死了四十多个兵,不可能低下头来跟我买犁头。但我不需要他低头。我需要的是把‘中立’两个字传出去。传到美因茨,传到科隆,传到罗马。让所有人都知道,盛京不打仗,盛京只卖货。”

“为什么?”

“因为仗总有打完的一天。”杨保禄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遥远,“打完仗,赢家要恢复生产,输家也要吃饭。到那时候,他们会记得,在阿勒河边上,有一个地方,从头到尾都在种地、织布、打铁,没有断过一天。那个地方的名字,叫盛京。记住这一点,比咱们打赢十场浮桥战都管用。”

中立贸易港的消息是十天后传到罗马的。

传信的不是卡洛曼,是尤金二世教皇身边的一个年轻执事,叫塞巴斯蒂安。他骑着一匹瘦马,从罗马出发,经热那亚、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圣伯纳德山口,再沿罗讷河谷走到勃艮第,然后转向东北,穿过侏罗山的山隘,走了整整五十天。他的马在勃艮第边境累死了,他是步行走完最后一段路的,靴底磨穿,用破布裹着脚。

塞巴斯蒂安到达盛京时,正是午后。他没先去主仓,而是先去了码头,又去了工坊区,最后绕着城墙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像是一个买主在验货。当他终于被带到杨保禄面前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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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先生,教皇陛下让我来看看,您说的‘中立’,是真的,还是一种讨价还价的姿态。”

“是真的。”杨保禄说,“你可以四处看,随便问。盛京六门铁炮,自浮桥一战后,一炮未发。我们的铁坊每天打犁头和铁锅,不打刀剑。我们的纺车每天织布,不织军旗。我们的药铺治伤,但不管伤是哪边的人。”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只铅盒。盒子很小,只比巴掌大一点,表面铸着教皇的徽记——圣彼得的两把交叉钥匙。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铅制的印章,圆形,直径约两寸,上面用拉丁文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