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纯净的蓝金色,边缘开始泛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暗蓝。光芒也不再稳定,而是像呼吸般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的间隔都在缩短。
陈无戈立刻蹲下,把她抱起来。
她的脸烫得吓人。
不是之前的灼热,是滚烫,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皮肤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红色纹路——不是火纹,更像是毛细血管在高温下爆裂形成的血网,从脸颊两侧开始蔓延,向额头、向鼻翼、向下巴延伸。
他用手背试她呼吸。
气流很弱。
每一次吸气,都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进入鼻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他手背上,像烧开的水蒸气。
“醒醒。”他轻轻拍她的肩膀,不敢用力,“阿烬,听见我说话吗?”
她没有反应。
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汗珠。嘴唇从之前的苍白,变成了发紫——不是冻的,是缺氧的紫绀。
陈无戈把断刀插进地面,腾出两只手检查她的情况。
他小心掀开她衣领——衣料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粘在皮肤上。
火纹已经蔓延了。
不是图案变大,是纹路的边界在扩展。原本只局限在锁骨下方三寸见方的区域,此刻已经向上爬升,接近下巴的位置;向下,则蔓延到了胸口正中。
更可怕的是纹路的形态。
原本只是平面的、像刺青一样的图案,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那些蓝金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微微起伏,随着她微弱的心跳搏动,像一群被困在皮下的、发光的虫子。
他伸出手指,想轻轻触碰纹路的边缘,确认温度。
指尖距离皮肤还有半寸——
那团红光猛地一跳!
不是光芒闪烁,是实质性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狠狠撞了一下!
陈无戈立刻缩手。
这不是保护。
这是警告。
或者说,这是吞噬的前兆——火纹里的东西,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存在于阿烬体内,它开始渴望更多。
陈无戈知道火纹会反噬,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猛烈。
刚才那一波爆发,虽然瞬间秒杀了三个强敌,但也抽干了阿烬最后一丝生命力。那不是她在控制火焰,是火焰在控制她——不,更准确地说,是火焰里的那个“它”,在借用她的身体释放力量。
而代价,就是她的生机。
他摸了摸她后颈的大动脉。
脉搏还在跳动,但极其微弱,频率快得吓人,像受惊的小鸟在疯狂振翅。每一次跳动都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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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等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粗布短打已经被汗水和血浸透,但至少能隔绝一部分寒气。他把阿烬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
她脸上那些新生的红色纹路,还在缓慢但坚定地延伸。
像树根。
像血管。
像某种正在她皮肤下生根发芽的寄生植物。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很杂,很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金属碰撞声、急促的指令声……至少有十人以上在靠近这座建筑。
陈无戈不敢再留。
他拔起断刀,一手抱起阿烬,另一手扶着墙壁,强行站起来。
腿在抖。
不是害怕,是力竭。刚才那一系列战斗、爆发、救人,早已透支了他所有体力。现在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像在撕裂什么。膝盖发软,脚踝发飘,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但他必须走。
刚迈出第一步——
阿烬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全身性的、剧烈的痉挛!她的身体在他怀里猛地绷直,背脊弓起,头向后仰,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左臂。
指甲嵌进皮肉里,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她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瞳孔深处那点蓝光在疯狂旋转,像风暴中即将熄灭的灯塔。
她盯着陈无戈,嘴唇在颤抖,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
“别……别让它出来……”
“我不让它出来。”他说,声音很稳,尽管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它要吃我……”她咬牙,牙龈渗出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感觉到了……它在吸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
话没说完,她猛地咳嗽起来。
不是咳嗽,是干呕。没有东西吐出来,只有大口的、暗红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溅在陈无戈胸前的衣襟上。
血里夹杂着细碎的、黑色的颗粒。
像烧焦的灰烬。
陈无戈把她搂紧了些。
手臂环过她的背,掌心贴在她后心,尝试渡入一丝微弱的真气——不是疗伤,只是吊命。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强行维持她心脉不散。
“不会的。”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我不会让它把你带走。”
阿烬喘了几口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焦距无法凝聚,瞳孔里的金色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灰。
最后,她 whispered 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疼……”
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呼吸几乎停止。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陈无戈站在原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喊:“在这边!密室有动静!”
“血迹!门后有血迹!”
“准备破门!小心陷阱!”
陈无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她的脸靠在他肩头,眼睛紧闭,睫毛上沾着血珠。嘴角还在缓缓渗血,那些新生的红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太阳穴,在皮肤下微微发亮。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每一息,都是她和死神赛跑。
他转身,走向密室角落。
那里,有一扇小门。
不是暗门,是真正的、通往地下的通道门。门板是厚重的铁木制成,表面包着铁皮,已经锈迹斑斑。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闩——但这只是伪装。
程虎在建造这个密室时,曾经提过一句:“如果真到了绝路,角落那扇门能通到地下河,顺水能绕出城外三十里。但记住,那条路……不太平。”
陈无戈当时没问“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没得选。
他走到门前,单手抱着阿烬,右手握住门闩。
用力,拉开。
门后,是向下延伸的石阶。
很陡,几乎垂直。台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深处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线,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和霉菌的气味涌上来。
还有……某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陈无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密室。
地上,三滩焦黑的痕迹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蓝焰残留的微光在地面上缓缓旋转,像不肯熄灭的最后一口气,执着地照亮着这片刚刚发生死亡的空间。
然后,他抱着阿烬,踏进了黑暗。
身后,铁木门缓缓合拢。
将光、将追兵、将所有的厮杀和阴谋,都关在了门外。
而前方,只有未知的黑暗,和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充满危险的路。
但陈无戈的脚步没有停顿。
一步,一步,向下。
怀里,阿烬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手中,断刀的血纹在黑暗中散发着唯一的、微弱的光。
就像茫茫黑夜里的,最后一盏孤灯。